他是被同事叫醒的。
忍着恶心和眩晕,他对面前一些麻木、疲惫和不耐烦的脸色道歉,然后回到队伍里。没人对他的劫后余生有什么反应,他自己也没有,只是想:绩效多半泡汤了。但活着就挺好、挺幸运的,他记得那人手里有块石头。
他…
他们要做什么来着…?可能他真的摔到了头。面甲的搭扣因此坏了,另一侧吊在脸上,每走一步都哐啷哐啷响。他吸吸鼻子,感觉有点饿。来时的路上似乎有一座…
他看到了。它不在了。整个村子连带着民居、教堂和水井一起烧没了,屋顶、房梁和地板酥脆地躺在马蹄铁下面。顶着焚烧的烟和焦糊味,他们就这么咔嚓咔嚓地前进,朝着家、朝着帝国的方向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他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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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一种莫名的不安(还有点没睡醒),奥利弗在冲进屋子时踉跄了一下…君主不在里面。像他最坏的想象和经历过的现实,药瓶罗列在原处,杯盘上也没什么痕迹,只有他的外袍被叠起来放在床头,勉强显得有人在此生活过。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和他一眼望到头的没什么差别,恍惚地扶着床角坐下去。他站起来。
…祂已经消失过一次了!我凭什么认为祂不会故技重施?!…
他在三秒钟后感到胃部痉挛,喉咙发紧,第一反应是用满是冷汗的手去抓法杖。祂走不了多远。祂应当没事,因为诅咒也没有起效,但反噬也许在下一分钟就会反馈回来。他其实该先问问其他人,但这样更快,魔法永远是最快的。他需要立刻知道祂的去向。他必须…
“您回来了?”
他吓了一跳,法杖应声坠地,杖头镶嵌的萤石清脆地弹跳几下,骨碌碌滚到门边。君主慢悠悠地放下水罐,摸索着将它拾起来,然后磨蹭着、趿拉着脚步,一点一点挪到他面前。祂看起来是想递给他的,却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微微混浊的瞳孔里映着一张悲伤而仓惶的脸。祂随即矮下身,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双臂环上去收紧、回落,轻轻地攀住。他发觉那是个拥抱。
“我隐瞒过您,”青年人浅浅地叹息,“但我没有欺骗您。”
“我只是…以为,”奥利弗挤出声音,“要推翻现有的日程…”
“不需要,您做得很好,”君主说,“一切如常,但您看起来还处在恐慌之中。您该休息一会,对旅途的疲惫稍作缓解。”
“但是…”他说。
“我好多了,您的方法很管用。坐下吧,好爵士,毋需担忧。我们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他像把盔甲安在底座上一样放置了自己,看着君主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用他的剑拨弄炉灰,露出内里通红的余烬。那把轻盈的剑刃拖着祂的整条手臂往下坠,水罐也是,它被坐到火上的过程看得他心惊胆战。可能是那条披布令他太有既视感,麻布的,上面有一些灰,还有参差的、像被火舌舔过的边缘,只是不足以盖住头。他麻木地盯着君主的后颈;那里的碎发似乎比以前长了一点。
“您为什么不披我的衣服了?”奥利弗忽然问。
君主回过头瞧着他。
“太沉了啊。”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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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端来两个杯子,其中一个他没见过。屋里的许多东西居然都是成对的了。他捧住它,啜饮,水里有股粗糙的松针味,像是茶,比手掌感受到的更热一点。只要一点温度、水分和记忆,他做下一件事的精力就会被唤醒,像松林迷宫里随处可见的蘑菇圈;他对祂讲述自己遇到的事,膝盖碰着膝盖,几乎不像君臣。
一般来说,早晨的述职没有觐见那么正式。君主有时看起来不知在圆桌旁待了多久,有时则姗姗来迟,在前一种情景下,一个有所残余的茶杯或者点心碟子总会静静地侍奉在祂左前方不远处的桌面上。和午后的会议一样,所有人都可以坐着。无论关系亲疏,大家自觉地维持一种礼节性的静默,惟有奋笔疾书的书记官发表一两句问询和点评,主座上的统治者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具被风轻轻拂动的石膏像,时而摇头、颔首,偶尔说一句没关系。因为决策失当,他羞愧得根本不敢抬头看祂,一味揉搓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没关系,祂说。我们午后再议。
君主在听到鲁弗斯的时候扬了扬眉毛,(我没预料到这一点,他说,)看起来有点欣慰,但没作追问,反倒让他讲了两三处谈判的细节…“您竟然真的能拿到好处啊!”并对此表现出莫名的热忱和欣快,“虽然可见地,他把自己的难题连着一点恩惠一同抛给您了,您知道绿林郡周边一直不太平。如果人们能越过那些野兽、山匪和反抗者,他就能在名正言顺的那一天将这块土地平安地收回来…”
“呃,是的,”他说。
“是的,”君主轻声说,“我不觉得他能等到那一天。不过,即使您面对的并非他而是‘另一方’…人们的观念有时候不比他更好。您要说服的人还多着呢。”
祂笑起来,胸骨小幅度地抽搐,连带着整个身体轻轻抖动。“没想到您会做到这种地步,”祂又说,“有一次您说‘有点失眠’…正好是那位亚瑟·潘多拉贡造访的日子,您知道吗?您几乎变成一座夏日清晨的石像了,脸庞和睫毛上挂着水珠,您记得吗?亚林爵士拍了几次后背才把您唤回来…站着的皇帝不一定比坐着的伯爵更棘手——”
“是啊。和您比起来…”他嘀咕着。
“我现在也这么可怕吗?”君主问。
奥利弗摇头。他的王对这答案十分满意,收回视线,对着不再冒气的水面吹了又吹,终于喝进去一口。杯壁上有着浅而凌乱的花朵图案,些许花瓣从祂的指缝间探出来,更像以前白塔里会用的茶具。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发觉那是一层层淡红色的指纹。
他下意识抓住君主的手腕又立刻松开。两个人好像都被烫到了。冷静片刻,他重新用双手包覆住祂的手,握住,翻开,果然在指尖和指节处找到一些新鲜的细小伤痕。君主从困惑渐渐变得有点讪讪的,眼睛落在地上,方才的一堆话也没再有冒头的迹象;但他也无法直面这份心虚,只得无可奈何地解释:我想起我应该再看看您。我扶您到床上去吧,您连坐着都显得这么疲惫。
君主点点头。
直接抱过去也没什么难的,归功于白塔符合常理的作息和人道的工作-生活平衡观念,即使消耗至今,奥利弗仍觉得自己比刚来到布里兹时的那些日子要健康,但一些无形的阻碍让他只能从下方托着祂的手臂,最多最多帮助祂放平身体。或许是进入了必要的领域,它们在他取下对方蔽体的织物时就消失了,连带着君主的沉默一起:“我只是想尽可能地由自己来…”
“您说的是…?”他在一旁跪坐下来,回应着,细细地解开系在君主小臂上的结。
“您代劳的,人活着就要做的这些,”君主含糊地。“我…很抱歉,好像我否定了您的努力。但离开了您,我又该怎么办?”
他不觉得那是个问题。他不认为存在那种可能性。 他从君主指根的皴裂里挑出来一点木刺,看上去来源于炉子里烧的树枝。他在贴合裂口两侧之前涂了些油,让它们变得柔软。在君主叫了两遍“奥利弗爵士”之后,“我该给您重新找一副手套,”他才喃喃道。
君主沉沉地呼吸,胸口费力地隆起又塌下去,仍有些黏液汇聚的鸣喘音,晚些时候必须再作清理。他重新拢住那只包扎至指尖的手,垂下头,以额心贴着手背,在祈祷前轻轻吻了它一下。或许没有,他的唇只是颤抖着擦过空气。千万不要再来一次了,他想,他快四十岁,心脏和全身上下其他的肉一样开始失去弹性了,一旦受惊停跳,要由谁来重新叫醒它呢?让马蹄子在他身上乱踩吗?
总不能让老板来做这件事吧?
无论如何…有他的态度在先,君主比从前更配合。他绕着创口,轻轻触碰那些红白不均的斑块,一些皮肤隆起如砂石,却呈现出烂熟的浆果色,边缘不规则地向外侵蚀,乃至相互倾轧,仿佛下一刻就会因彼此挤压而脱落。他用湿布小心地擦拭和覆盖它们。后背的伤口则愈合得慢得多,有一两处又蓄了脓,他猜是在仰卧时受到压迫、亦难以向外敞开的缘故。无法排出的体液最终会变成这种黄白相间的物质,被归类为“黏液”的一种,受其浸染的新生的皮也不能再用了。
“我恐怕要切开这个,”他小声说。
“做吧、做吧,好爵士…”君主叹着气说,“和我聊点什么。”
“呃、嗯,是的,我会的,…分散您的注意力。”他一紧张就脱口而出,“我一直在想您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年轻的王把脸埋进手臂里。
“带着您的话题退下吧。”祂闷闷地说。
话虽如此,即使他慎之又慎地移去了那块不成型的痂皮,在清洗伤口内部时,仍有些许细细的呜咽声和着脓液和腐肉一起被冲出来,或许是些极度压抑的惨叫。我今天非要招供不可吗?君主再说话时的气音像被泪水和唾液粘住了,落在他耳中黏乎乎地响,却也带着点恍惚的笑意,好吧,我的骑士、我的刽子手…我告诉你!流浪哪会有尽头呢?我只是走着、走着,像来时、像转动那把钥匙一样,只是不再能预料会和谁相遇。我在这里碰到了另一个可怜人…然后是更多——
祂忽然呛住了,开始剧烈咳嗽,赤裸的肉里终于渗出一丝鲜血。他冷汗涔涔、如蒙大赦,连忙以药与织物加压按住,手下的躯体猛地绷紧,又因无力维持而瘫软下去,逐渐平复的气息也变得轻微。类似的场景或许之后还要重复两到三次,他不敢想,只是一层层将其裹好、固定,又返回去为君主擦拭眼睛和口鼻;眼泪和其他什么液体在被分辨出来之前就一起清理掉了,他的王发出两声肯定的哼哼,缓慢地眨了眨眼。
“给我一个不灭口您的理由,”祂微弱地说。
“我…需要您…?”奥利弗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一样颤抖,“呃、不,是您…想做的事需要我。抱歉,老板,这…”
那颗脑袋小幅度平移了几下,像是“困难地摇了摇”。“我真想咬您一口,”他慈悲的王小声说,“但您让我如此地感到活着,我感谢您,我赦免您。一想到您之后还要对更多人这么做,我就忍不住怜悯您。”
“您看见了,我也不是主动朝死亡敞开怀抱的。”祂继续说,“但它就是来得如此热烈。可能是什么诅咒吧。”
短暂的迟疑后,他对结论或猜测保持着谨慎的缄默,将自我执行过的手递到祂面前。君主发出一两声气喘似的笑,对这个结果喜爱非常,歪着头,碰了碰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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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这个藏身林间的小聚落迎来了第一位手握信件、学者模样的访客。其人背着月谷样式的炼金袋,可能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可能没有,其有着凯尔皮血统的坐骑还在人群中小小地引起了一阵恐慌,但很快就和平地消解掉了。学者在离开时带走了一位病人(只是习惯性的皮肤破溃,她说。她们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好像并未停留太久,但很快有第二位、第三位前来,渐渐冲淡了最初的忙碌。奥利弗依旧经常把大半个白天花费在大多数人身上,而在能够再次出门前,君主总会在窗边朝外看,造就很多个和从前相似的、无言的眼神接触,或是擦肩而过的场合,但他们的夜晚总是共同度过的,这让他的内心比那时安定太多太多,直到半约定的、他该领着人们离开的那一天到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