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之倒坍 — Chapter 05

我不去找塔,塔自会来找我,他在毛茸茸的巨影倾覆过来的最后一刻想…若没有盔甲的配重,鲁弗斯一定会将他举过头顶;他的双脚已有了轻微的离地感。“我今早就有一种预感。像是…一股冲动,藏在血脉里头的那种,它告诉我非今天不可,于是我来了。于是我见到了您!”高大的骑士兴冲冲地,“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您从什么地方来?甚至还带着另一位老朋友。噢,我想…我梳毛的技艺再度生疏了…”

忽而又说:“您闻起来像药。您身体无碍吗?”

这固然有些尴尬,但奥利弗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几下。他一时担忧对方能从自己身上闻出什么,幸好再无下文。(也许草药和熏香的味道过于明确;也许诅咒带来的能力不似习性般顽固;也许君主特征性的气味早已磨损殆尽,连他也记不得了。)他说自己现在确实有点小麻烦,而鲁弗斯“尽请交给我!”地拍拍胸脯,当场卸下肩头的麻布口袋翻找起来…看形状,奥利弗觉得那里面多半是些粮食和猎物、恐怕不比自己好多少,正斟酌着如何推辞,就看见他不知从哪丁零当啷地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随后弯着腰,两只爪子似的大手搭在桌上,开始有来有回地和店主讨价还价。

社会化做得真好。

而后,也许是耽搁得太久,庞齐一直趴在原地;鲁弗斯拎走它背上的大半包袱,它就昂着头顺顺当当地跟着缰绳走了。“您和他走的路可都不少,”他十分自然地扛着那些东西,让奥利弗既不知道该继续道谢还是道歉、也看不到他的头顶,“反倒是我,现在更不习惯骑马了。只是…我也不出远门,总在一天脚程能到的地方…”

“我听说您决心回乡的消息大概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家都为您感到高兴,”奥利弗说,“斯沃洛和阿格罗呢?”

“噢,她们在田间和森林里待得更久…农人和小孩都喜欢她们。”说到这里,鲁弗斯不禁愈发恳切,近乎热烈,“您真该去我们家族以前的领地看看…您会去的,对吗,如果您不急着离开?不是我自满,但那里确实建设得不错,希望我没有令我们的主人蒙羞。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肯定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我…很愿意。”他说,“只是…”

奥利弗发誓他听到了尾巴坠地的声音。他瞒下君主的事而将其余如实转达。好吧,再客观委婉的措辞也无法缓解此刻的不忍,但鲁弗斯一定能理解他。君主在那个清晨一直抚摸脚边彬彬有礼的野兽,它把硕大一颗狼头毛茸茸地搭在君主的膝盖上,力度之轻、之体贴,连那里的布料都没多出几道褶皱,屁股后面却摇出了残影。“他和他的朋友们甚至有做医疗骑士的潜力…他们多擅长寻找东西啊。只要一座狼厩和多几具铠甲,他就能成为一个很好的领袖,是吧,‘狼’?”君主说着,停顿片刻,又捧着狼的脸颊肉揉了一揉:类似的事也不是在这里才能做;你原本就是个好孩子。无论是现在,还是在白塔之外。

他在那之后很快就陷进书本里去了,直到被狮鹫抓着狼掠过长廊的破空声吓了一跳…但狼看起来还挺快乐的,不像现在。 两座眉峰陡峭地隆着。“我该怎么帮您呢?”他说,“噢,我会帮您的。这就像是陛下会做的。”

——鲁弗斯确实没什么骑马的必要,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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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的起点款款地自花园而始,向转角笔直地延伸,途径不少…像是食堂和洗衣房等、他在入职后才有所了解的基础功能性房间,其中一扇门通往贯穿整座白塔的塔楼,唯一同时连接所有附属结构的通道。奥利弗猜君主每天就那么在诸多一成不变的台阶上走来走去,花相当多的时间上楼,还要小心提着长袍的下摆。(在最初披上法师袍的那几天里,他也不是没被它绊倒过。)他确实见过亚林爵士一手端着油灯,另一只手帮忙提着君主的衣摆。火苗摇曳,两人的影子没入塔楼目不可及的尖顶,像王权的另一个侧面。

没有人是只因为半下午的加餐而尊敬亚林爵士的。人们固然会自然聚集到高塔的门前来,但是…如果没有人调解秩序(把毛发打结的狼从哥伦布的爪子上解下来)、安排事项(像是觐见的队列或是殿前随侍的人选)、毫无保留地将经验献于辅佐(引荐相当多值得信赖的人手,以及君主亲口承认对方帮自己开过很多无法直说的口),又一手揽下相当程度的杂事(他为什么有一段关于探讨公共卫生的记忆…?),恐怕君主在王座上等待的时间要久得多得多…就像来面试那天,他费了点力气才找到白塔的门朝哪开,然后在长长的队伍面前又有点打退堂鼓:布列塔尼亚的郡县们的风格确实鲜明得要命,人们穿着迥异的服饰还操着不同的口音,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混不进去,应该有人认得他的盔甲吧?在他犹豫的那一小会里,亚林爵士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在他身边停下,询问他是否一切正常,旋即态度温和地将他请到了队列里,并赠予一番他日后才知道是标准流程的攀谈。

圆桌仍在招贤纳士,老先生最后说,君主会乐意和您谈谈的,请放心。

亚林爵士曾说他真正退休的日子还很远。其他所有人都一度这么认为。离开高塔后,他一直在苜蓿领休养,再未露面。在第二年夏天,一些圆桌骑士自发组织重聚,交流各地的境况,安洁莉卡女士在那时一再承诺她的叔叔身体健康,一切无碍;她说她们曾去“探望过陛下”,在那之后,他的精神稍好了些。的确,亚林爵士的行文里总有一股熟悉的关切,恰似他如何一日日地从谒见室行至高层回廊。他不在这儿;他好像总在队列前方; 他依旧为奥利弗引荐,让他的紧张感下降了约百分之二十。他攥着仓促读过的信,领着鲁弗斯,在“临时府邸”前厅等待了约三十分钟,去而复返的侍从才捎回一句“吉尔赫姆伯爵现在可以见您”。随后,他发现对方并不如记忆中殿前那般柔婉和善。这不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

他深呼吸。

“我想和您谈谈那座村子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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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只在类似的境况下怀念君主,只是现在尤其怀念。其实有皇帝也行。 祂在大殿上下一道命令,他只管执行,不必在劝服相与者实施与否上费心。很难说祂们的话语孰轻孰重,但归功于诸多顽固贵族的托举,皇帝的命令发下去总会困难一点。布列塔尼亚的特权阶级则显得缺乏危机感,让君主的安排少有做不成的,尽管他们没那么喜欢祂。有人公然声称受了苛待打压,意图叫回旧日的待遇来,暗地里亦不乏议论揣测诅咒,例如其人身染重疾、困于沉疴、不消时日定当一命呜呼,和他的某些忧虑奇诡地不谋而合…倘若他们有幸预知今日的境况,君主来年至少遇刺三回,也许更多。也许有人认为没必要对将死之人这么做。而现在,在最难以置信的道路上,绿林郡的伯爵再次意料之中地说:

“这点此刻同样难以实现…”

“也许…”奥利弗继续道,“仅供短期周转的住所?状况…不容乐观,阁下,您能借予的任何场地都将带来改善。我们会自行募集医师和学者。只需…”

换来沉默和近乎怜悯的目光。

“您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奥利弗说。

“如果你能够早些…在我们所掌握的被逐渐夺取之前来解决那个‘问题’,它对我们来说都会轻松很多。”吉尔赫姆柔和地说,“现在,我想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看来他早就注意到这件事了。奥利弗想。

他身后隐约有压抑着的咕噜咕噜的低吼声。伯爵的注视让他的胃有点疼。他上次和…君主以外的、某个体系的“领导”说话是什么时候?服役时期吗?那时他+1的话事权有这么高吗?他和西尔格在食堂的话题总绕不开前司和前上司。聊到最后,猎人总说高塔没有铲除异己的组织,这挺好,毕竟有个仅仅在乎自己的领导挺麻烦的。“但那并非不会影响到您,”奥利弗只能说,“——这不是威胁,…阁下。条件恶劣,病人们随时可能重返流浪,您知道的。涌向周边的村落和城镇…”

“那是猎人们该解决的问题,”伯爵阴沉沉地说。

“他们不像您的政敌。”他尽可能镇定地,“和思想不一样,掐断生命不能阻止它…疫病会继续存在于尸体上。您知道它也是常和战争相伴的灾难,被死亡…和冷漠所滋养。”

“不能直接用火吗?”

“也许会有点用处。…如果将领土上的每一棵树都烧掉…大概吧。”

谈一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伯爵似乎有了点聆听的意愿,让那种持续地抓挠着他、试图让他缩回原处的紧张感变得更好克服。“阁下,”他紧促地说,“除了这点,收容与接纳在民众看来也是好的举动。…会使人们更乐于转向您。也许会改善目前的状况。”

“是什么让你认为他们不站在我这一边?”

“各郡都在面临相似的问题,只是绿林郡更(迟一些?)轻微一些。”奥利弗说,“我想这多少要归功于…您。是的,我一直在四处游历。我希望能解决问题而非问题中的一方…”

气氛愈发明朗、缓和,他又举了一两个例子,稍带目的导向的艺术加工。无伤大雅。适合移动的病人总只占一部分,整体会更轻、更好一些,被适宜的护理妥善看顾在划定的区域之内。他许诺自己与亚林爵士皆承伯爵的情(“那个老书记官”,伯爵嘀咕了一声,混在一些“外乡人”“帝国人”的窃窃私语里)。他最终成功说来一块废弃的猎场,内里供适合消遣的季节所用的陈设(大约)依然齐全,废弃,却仍能使人想起那些好日子。伯爵的语气里有点怀恋,而后、在他们恭敬地退下之前,“要轻的”。又强调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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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鲁弗斯自离开后就有点低落。还是好消息多一些,他安慰道,而对方花了格外长的时间思考。“您觉得我能去探望亚林爵士吗?去苜蓿领,”最后鲁弗斯说,看起来不止想说这个,“…回布里兹。我觉得…我还想再看一看…”

“当然。您都已经回来这么久了,我想去这些地方的路不会比那时更远。”奥利弗说。

鲁弗斯又想了想。“您说话真有道理。”他高兴地说。

晚些时候他们挤在一起吃烤肉,他本来要直接动身,被以“您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为由按了下来。他刚刚才对路上的饮食(一说工作餐)初具概念,久违的正餐油脂丰富,有点黏喉咙,但让他感觉好了许多,也借此向包裹中添了些难得的营养品。学院津贴调过来了我就还给您,他在临行前不无歉意地说;那又要是很久之后的事。

那张脸上挂着相当好读的忧愁。“我真应该和您走的。”

“不,您的选择是最合适的。”奥利弗说,“现在的您…很好,变化很大。(也许可以说比从前更健康。)老板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那我会在家里等您,一定迎接您,”鲁弗斯说。

“我会来的。”奥利弗点头,“如果有机会,代我向西尔格和吉迪恩问好。”

在他上马之前,鲁弗斯忽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回乡之后,这位骑士已经不再穿戴他的铠甲,故而那一圈显眼的、标志性的兽毛也无迹可寻,但奥利弗身陷其中,仍感觉他毛绒而温暖。您至今还在流浪吗?还在追着高塔倒塌时那道魔法的气味吗?他报以同样窃窃私语般的回答:别担心,我知道它在哪里了。作为不期而遇的终点。他离开时,鲁弗斯一直在原地朝他挥手,渐渐变成一个跳动的小小黑点,看起来有点滑稽,这让他放松地笑了一会;等他想起做点什么来回应,刚要抬手,森林的枝叶便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最后只摸了一下马儿长长的鬃毛上挂着的那枚小小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