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计划在三日后再度动身。
要怎么在没有回信的情况下确定时间和目的地?君主在出发前一夜忽然问他。护理初见成效,在急症消退之后,君主已经能够、或者说被他允许在床边坐一坐,手里捧着黏糊糊地合二为一的晚餐与药,一种出于无法咽下更多的体积而诞生的折中方案,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和您一样?”奥利弗把水袋塞进行囊,犹豫着,“我想这里离苜蓿领并不远…即使要横跨布里兹,对信鸽来说两天也足够了。去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会更方便买到我需要的。您知道的,近些年各地的贸易活跃程度总体逊色于从前…”
“原来是智慧,”君主说,“我以为是魔法。”
我也一度以为您有预知未来的魔法,奥利弗想。但想到那次远至布里姆伍德的秘密护送和玩笑似的白塔庭审,他又觉得拥有类似能力的人也并不总过得很好。人不该规避自己最坏的命运吗?不会在人生伊始的年纪恐惧终结吗?他自认为已经锁上了所有面向死亡的门和窗,却迟迟不敢离开哪怕一整个白天。他确实害怕他的王主动打开它们…诸如此类的困惑纠缠着他,但君主对突如其来的照护倒是适应得不错,老老实实地休息、沐浴、清理伤口,表现出良好的依从性,颈侧的创面甚至结了层干燥的膜。在为君主涂抹药液时,年轻的血液在他的手指下热烈地奔涌着,突突地跳动着,隐隐向好的迹象在骑士心中唤回一丝信任来。他在一两个小时前才完全下定决心。他将分好的药又整理了一遍。
“会有人替我看着您的。”他嘟哝道。
“您和多少人说了即将暂时缺席的事?”
“也许…”他想了想,“我所见过的绝大部分?(以免他们在来找我时扑个空。)除了孩子…”
“您为我的门槛考虑过吗?”君主说。
他尴尬地笑,庆幸目前没有改变的余地。圆桌骑士本就享有一定程度的决策权。但、不健康地,他从没适应过毫无约束的自由…
“或许…”他改变话题,“我该抓紧时间向您述职?毕竟我在完成您的…‘合同’,而且接下来一两天内都不再有机会…”
君主放下碗,拢紧大氅,有点费力地端正自己的姿势。“请讲吧,”那张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露出一丝愉快的神情,“我正好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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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说自己给不出什么建议、更做不了任何事,还说他自从听到这些之后就总是一副想请病假的模样,“如果您太为难了,可以不接受。这本来就不是必要的。”并善解人意地补充,大概率是一种谈判手段,但他心里有一道名为“万一是真的呢?”的钟一直响。他习惯了在有点想逃跑的时候顶上去,然后成为旁人口中的职场老手、好用的士兵、经济又实惠的骑士,动听的名号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叠啊叠啊…领导说:停!项目就咔嚓一下断掉,他在原地捧着黄澄澄的金币,转两圈,又往旗帜的下一个指向去了。不像现在这样。
他想…
奥利弗惊觉现况和他的幻想有几分相似。那大部分时候是个不存在金钱压力的世界。自白塔时期或更早开始,当他思绪放空或是重复什么机械性的工作,总有几个未完成的术式、一两道应试的口诀,在他意识到它们的含义之前就自然而然地流进脑海或涌至舌尖,于是他想象自己继续在魔法领域深造的场景,将大量时间投在钻研上,成为一名讲师、教授,或顶着大法师的头衔应聘一两个限制性明确的岗位(这一般是美梦里最好的那一档)。他在回归现实之后总有点惭愧。拿到学位已是梦想成真,而圆桌旁的人手显而易见地紧缺,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在这种状况明显缓解之前一走了之,就算他的直属上司、布列塔尼亚的现任统治者、唯一最高话语权秉持者(目前正不大端庄地倚在床上,像一颗灰蓝色的茧,表皮布满他所熟知的魔法暗纹。昔日随步履流动、集合了王权与神权的洁白长袍则让他联想到贝尔索恩附近栖息的某种巨大蚕蛾。仿佛在某种路上逆行是他的王一贯的生存之道,包括生命)让他不要觉得亏欠什么东西,以微笑回报即可。他说了太多。他其实只该说好的收到。
他当时在想…他想离没有结果的感情远点,虽然那个下午前后一切都没有分别。没有其他人在场,他说服自己,有所倾慕没什么可耻的,表现形式更为激烈的大有人在,而且他们见面本就不算多,没什么尴尬的。最重要的是君主多派活的时候一定不会少发钱!所以他想离开单纯是因为“环境不合适”,布里兹白塔不是没有适合魔法滋长的土壤,只是探索有余而引导不足,而且在学院一样能为他的王效力,毕竟莫非王土、莫非王土…然后他可以、他想再离那个最初令他倾心的领域近一点,他用了一段半学业和两段工作经历来探明自己的倾向,他其实有些想法,能用来解决些问题,不一定没法形成一个体系,就像那些用建立者命名的…越来越接近妄想——但他总可以写本书,至少记录自己的研究经历与心路历程,并在结语献给自己的父母亲人和…
唉。他一直是个经常叹气的人。
对于第一件事(或者其中一件事),他被请求帮忙改善病人们的生活。“什么都行,您能想到的任何方面都可以,”君主的注视几乎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惶恐,“不过您已经这样做了。鉴于目前我也是病人的一员,您救了我,好心的爵士,再次感谢您,(君主语速飞快,口吻平静。这人简直把甜言蜜语当标点符号用。)但这里的其他人…”
“我明白了。”他说,“很像您一贯的做事风格。我会尽我所能,我想,其他的骑士也…”
“不要向任何人说我的事。”君主立刻说。
“可是…”
“我谁都不想见,”他的王难得流露出与年纪相符的、不讲道理的固执来,“不要让我后悔和您相认——虽然我已经开始这么想了。”
这听上去固然令人心碎。但、奇妙地,他忽然以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去看君主,又觉得思想跳跃、情绪鲜明、偶尔没什么顾忌地说点自由的混账话的人生入职礼属实珍贵…这正常吗?无论如何,他在余下的时间里走访村民,检查、记录人们的状况,整理与对比他所见到的一切,在笔记本上紧挨着停滞了数月有余的最末一章:魔力与生命,富集着前者的水(源)是如何精妙而又巧合地与后者紧密相连,令他引申出其中有不可见的微小存在的猜想,本是个捎带着的、没有一番游历便难以验证的课题,如今不得不为旅途的终点而让步。他就这么把全部的精力投进去,不论成本而不计后果地,“醉心于研究”。
他始终很适合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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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呃,这应该能让您高兴,”他下意识地揉搓书页的边角,咽了口唾沫,“事实是…和您一样的人不太多,尤其在排除掉其他导致损伤的因素之后…我不是在责备您对自己照顾不周——一些人确实表现出轻度或者非进展性的症状。不知道您是否了解,人体由四种主要体液组成…”
君主打了个哈欠。
“简而言之,”他立刻翻到下一页,“大部分人应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检查和诊断。我只做了最基础的,比如…条件所限,我只能用这个,途中偶尔也有缝补衣物的需求…您瞧,您几乎感受不到它,但它反映出一些人的知觉依旧完好。当然了,医师们或者造访白塔的学者就不会放过这一点,只是民众没有接触他们的机会。”
他细细地列举例子到口里发干。“您打算召集他们来吗?”君主问。
“嗯…(我的话语权远远够不上这个词。事实上,圆桌骑士们在自己的属地里都不一定有呼之即来的号召力…但是,)是的。”奥利弗说,“会花一些时间,这期间我会尽量补足…虽然是白塔时期的事了,但我读过希尔德修女的著作,大致…‘了解’一些护理方法,不论两类麻风还是一些近似的病症。您知道的。”
“就是这样。谢谢您在听。”他最后说。
片刻后,君主露出一个他有所预期的笑容。奥利弗眼看着它扯了一下对方嘴角未愈的溃疡,继而有一瞬间的扭曲。“我就知道可以信赖您…我最喜欢的骑士,”甜蜜又疼痛地,年轻人显得毫无防备,“虽然我不仅出于这一点而爱您。远远不止。”
他不自觉地跟着笑,仍然有所警惕。“我还可以告诉您其他骑士…也不止骑士们,还有其他同事的近况。”他说,“也许您想听听各郡的事?在回到您身边之前,我一直…”
“不,”君主说,“不要。我不想。”
大概没您想得那么糟, 他两度开口,又讪讪地闭上。“请问我是否被允许询问您拒绝的原因?”只最后说。
“可以。”君主说,“老实说我并不在乎那个,所以请您以后都别再提了。”
语气、神情和单方面热络起来的氛围都消失殆尽,茧艰难地往下滑了两寸,闭上眼睛,换上一副出离安分的睡颜,毫无几夜间说着“睡不着”“头痛”而对他和他的经历纠缠不休的做派,但在他沉默地完成一切收尾工作并躺下时还是遵循某种苹果自然坠地的规律而滑向他…“明天您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吗?”然后若无其事地,用眼睛说我与您之间何尝有过芥蒂。我会, 他如是想却不会照实回答,轻轻地反问;“这座房子会塌吗?”
“不会,”君主说,“我保证。从前我可没向您承诺过什么。”
“那就好,”奥利弗慢半拍才说,“我也是。”
他侧过身。那声音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这儿有时能听到狼嚎。”一度紧贴着他的后颈,“您该自己注意安全,我总觉得法师在长途旅行中会吃亏。”
“谢谢您,”他中规中矩地答,“您知道的,我在应用秘法学系的二级学科是进攻型法术。”
“那您之后要再和我说说。”
“好的,”他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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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您睡着了吗?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接下来只能去烽焰堡。”君主说。
“呃…因为我在信里拜托亚林爵士把回信写到那儿去。”奥利弗说。
“噢。”君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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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在君主身边留下了数个楔子(主要针对看起来陈旧得过于明显的承重柱)、两处仪式和一个诅咒:一种经解构后兼具远程共鸣、延时生效和长时效性等特点的特殊法术,如今已为多个应用型专业领域广泛采纳,最常见的新概念使用场景就是通过最轻度乃至形式上的反噬来持续监控“受诅者”的状况,他仍在林间驻足两次、也许三次,直到庞齐开始用缰绳扯他的手、以及确认彻底看不见村落后才缓解。信任透支的坏处。万幸狩猎的成果人人受用,使这座镇子不至于与半个绿林郡一道、随着日益式微的贵族阶级而衰落,还有些顶着异地旗帜、或红或蓝的商人车马交流往来,热烈地延缓着由内至外的温和腐烂。
他许久没见过使其尽可能和平地维持现状的功臣了,考虑到其大多在核心区域活动,这次也不太可能遇到…迷茫、痛苦和太多责任,吉迪恩最初这么总结君主留给他的一切。奥利弗倒觉得他说话不那么像念诗了,熟悉的忧伤里还掺杂着味道有些亲切的疲惫。陛下不曾要你我终身困守其中,他安慰道,我想您一定记得埃皮克拉特斯最后所转述的…‘去往尔等各自的命运’。也许您真的可以休个假。
吉迪恩摇了摇头。难道您无谓地流转四方竟是遵循旨意而为么?
他无话可说。两个人静静地喝了一阵子茶。
我等早身陷那废墟的旧日囹圄之中了!银色的骑士旋即笑起来,神情灿烂、丝毫不逊于其本身华美的概念,骤然间又面若冰霜。听我一言吧!恶魔血肉剧毒无比,钢铁之心亦能侵蚀殆尽。而唯一例外意图翻动历史的书页…那真是例外无疑么?我早已决意孤身一人面对这求索的命运,当下只待父亲与我就民众的观念上达成一致…
呃…在工作上大包大揽不总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说,向同事求助也是一种能力…
他的前同事认真地想了想:好主意。我去问问那位‘胞妹’。
他记不太清驿站的方位了,索性随着人流向市场去:陈列的野获与他印象里没什么分别,新鲜、丰富、夺人眼球,甚至更多了些,足以使他相对轻松地买到野兔胆汁、水飞蓟、乃至矿物油与硫磺一类的药材,织物的价格却令人咋舌…“怎么会这么贵?”他看着几卷细亚麻布问,同时把刚摸出来的烟管放了回去;他恐怕难有多余的心情和钱了。
“织布的不多了,”店主说,鉴于这答案对远方来客而言太过天方夜谭,又继续解释:“贵族老爷们不买布,手艺人早两年快走光了,现在除了粗麻布都不好进…您看看这过不过得去?”
他接过来,捻了几下,又想了想。“您是否接受抵押呢?”
对方点头。
奥利弗反而犹豫了一会才取出遗物。昔日那些饱含思念的时刻余温尚存,从玻璃的锋刃上一闪而过,却很快被更鲜活的身影取代,于是他也松开了手。但他也不清楚它的具体价值,店主看起来更加犯难,导致两人一刀面面相觑;正当他判断着从身上拿点别的什么下来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就这么自不远处飞驰而至:
“奥利弗?…是奥利弗爵士?您在这儿、噢,您居然…我好久没看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