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之倒坍 — Chapter 03

你说得没错,这确实不太合适。承认这一点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王在他身侧颔首,笑声听起来太过遗憾,几乎盖过了他自己那份。不知为何,他仿佛得到过其他答案,并在午后斑驳陆离的光晕下发觉自己正身陷回忆。他被钉在废墟尽头,其他骑士越过他去,愤怒或惊异地质询;在他眼中,蛇似乎同样始料未及,却秉起一副比任何人都要沉稳的姿态:听我说。君主对你我有着最后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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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没做梦。醒来之后,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脚了,他的王有时会在走过长长的楼梯之后如是抱怨。他尝试用上肢支撑自己,让掺着雪花噪点(魔力传输不稳定时成像上经常出现的那玩意)的血液流回小腿。被他救治的病人静静注视着他为挪动作出的一切努力,就好像他不会在地上爬似的。等到他终于站起身,君主才说:“原谅我没法亲自招待…”

职业生涯第二次地,他打断上司的话,“您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请你自便,”君主不假思索,“还有你应得的一句谢谢。”

奥利弗沉默、再沉默,深深吸了口气。他上次俯视对方时看起来还多少有些威慑力呢。但鉴于它偶尔和忠诚互斥,早没有这种好事了。

“您有没有胃口?”他问。

比起药,那具身体可能更需要盐和其他营养,他在就地取材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旅行食谱有多么贫乏,幸好君主从来都不挑剔。他其实不太清楚君主对饮食的喜好,对方从未和骑士们同桌进餐过,理由显而易见。 在两人默默无言的时间里,他在余烬上炖了只有面包和水的面包汤,简陋,怀念,和他们颇具渊源,又被他用草药(女巫的炼金素材,其中一部分有时也被称为香料)将其毫不留情地破坏掉。君主在碗被端过来时一直皱鼻子,他惊觉对方的表情不似想象中那般匮乏。他无意识地追逐那双眼睛到君主移开视线。他先吃了一勺。

“没有毒,”他说,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勉强能入口,请您原谅…如果有鱼或者乳类会更好,只是我没料到会在您这里派上用场。”

“您已经做了很多、很多,”君主说,“我很感激唔。”

他抵着对方紧闭的嘴唇。“请您张嘴。”

“嗯嗯。”

三年前他可能已经败下阵来了。但他们目前不是上下级关系,君主对他职业生涯的影响理论上早就结束了。“我入职后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见到您的那天,吃的也是这个。”他喃喃道,“还挺不错的,您也同意。之后我们聊了一会…”

君主的眼珠往侧面转。

“然后您说当初想砸碎我的脑袋。”

君主含住那勺汤,咽了下去。

他执着地把他所评估的合适的份量塞进去,疲惫地完成一份漫长的工作。目标人物已被找回,合同结束,皆大欢喜,如果他立刻启程,还能在觐见之前到晨间无人的公共浴池洗个热水澡,就好像君主还在似的…君主确实在他面前,只是他们不再有塔可回了。白塔的性质、环境和人员配置共同为它赋予了独特的魔力,没什么比那更适合疗养的地方。即使他在魔法领域有了点成就,也很难独自将那环环相扣的作用顶替下来…

他起身去清洗,又有点想叹气了。在他身后,迟缓、微弱地,君主发出些一般会被判断为困倦的声音:“那您呢?”

“我吃了一部分原材料,”他回答,“也直接借用了您的炊具。请您原谅,这儿所有的东西都不够一个或以上的人用的…”

“想问什么就问吧,”但君主说,“您看起来真的憋坏了。”

奥利弗噎住了。一段时间内,他擦拭那只破碗的咯吱咯吱声充斥着整个房间。他在再度开口前用力闭了闭眼。“您…没做什么坏事,”他迟钝而困难地说,“没有主观造成坏的后果…我们都能感受到您提出的措施是比较完备的。虽然不理解您的目的,(好像我很少能理解您的目的。)但、嗯,不是完全不知道,埃皮克拉特斯向我们(从他的角度)解释了一部分,权力交换、下放、归还…之类的。可能…甚至不是错事——”

“我很久没听您这么说话了,”君主轻声说,“再凝练些。”

“我…明白。谢谢。”他定了定,“您是否受到了…欺骗。也许威胁?”

君主阖上眼。

“那您同意了他的提议?”

君主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您自己的想法。(噢,您眨眼了。)您清楚这么做的代价和后果…”

君主没有立刻回答,奥利弗看向那双微张的眼睛,发觉对方正注视自己身后的虚空,随后迟迟地给出一个比之前轻得多的、肯定的答案。这点份量的差异忽然就勾了一下他的心门,积年的言语瞬间涌上喉咙、差一点倾泄而出,但他…他是非常、非常成熟的职业工作者,他太擅长处理这些,只是继续道:

“也许您还有对现状的考虑、或是对我们的后续安排…”

“无论外面还是你们,和我早就不再相干了。”

“但…抛开您这么说的缘由,继续待在这儿对您很难有好处。至少让我带您离开,去一个有助于康复的地方,随后再——”

“我在自己选定的坟墓里待得很好,”君主说,“可惜来者是您而非死亡。”

奥利弗久久地站在原地,等待着,直到静默的时间将从对方出言挽回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冷却殆尽。他再次跪坐在床边,用因清洁而潮湿的手握住君主的,忽然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质问您的选择,”他说,“也许我根本没有资格。但这不健康,对您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亚林爵士专程写信请我前来,我也同样无法对此坐视不管…

“我必须将您带走,”短暂停顿后,他精疲力尽地宣布,“即使您不情愿。请您原谅。”

出乎意料地,那虚弱得难以动弹的年轻人将脸从大氅中抬起,朝他笑起来。柔软的弧度与他想象中相差无几。“好啊、好啊,”君主语气轻盈,“就像我对您说过的…我需要您的帮助。您做三件事,我就允许您带走我。不会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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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他开始写信。室内家具匮乏,他全程坐在床头,君主对他的僭越之举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事实上,他一度以为君主睡着了,随后才发现那整齐而有节奏的呼噜声来自于一墙之隔的庞齐…连风声都清晰可闻。他为君主掖了掖被角。

曾经,他和学者们在一整个白天里只整理出不到三分之一的手稿,幸好他在向君主报备时留出了一天的余量。要不要向白塔告知一声?他在一位法师的建议下端端正正地写满了两张纸,最后却说,还是不必了。它多半没有他回去得快。

芦苇笔头两度干涸后,他从最不要紧的开始,以日记般的措辞将法师塔的全部权限托付出去。真正意义上地得到一座 塔的瞬间好像没在他心里留下什么波澜,说真的,他当初为此高兴过吗?有个独立住处的安慰倒是有一些。他很快就踏上旅途了。 他写下几株珍贵植物应对季节交替的详细方法,又补充说可以将它们托付(出售)给植物所或标本室,虽然他觉得乌苏拉多半不会那么做。他并非完全出于相信君主眼光地信任自己的前同僚,只是酬谢可能要很久之后再议,他略感心虚。随后…腰侧微微发痒,他停下来扯扯衣褶,又给家里写上一封,说明自己无法按时回去探望。缘由他一贯地用太忙、外交事务太多,帝国的民众只知道两国交好而再无其他,他怀疑白塔不存的消息能继续隐瞒多久。他对在最坏的情况下联合十郡有点没概念,届时那些生在本土、更有话语权,甚至略懂地缘政治的骑士们大约要费很多心血。他偷偷看了一眼君主。

“您写好了吗?”君主立刻问。

“还差一些…”他说。

他在身上另一处有异物感的地方捕捉到了君主的手指,将其谨慎而妥善地安置回织物下。(能有精力活动一下也是好事。大概吧。)“亲爱的亚林爵士,”他写道,又用小刀一点点刮掉前缀,改成“尊敬的”。君主在轻轻拨弄他的腰带扣、他换下盔甲后身上为数不多的金属部件,抛开在狭窄的室内难以行动不论,他实在担心一身的重量压坏了这张破木板…作为异乡人、安杰洛人、不直属于脚下土地的圆桌骑士,他从任何角度都很难直接向郡守和领主们开口,但可以拜托那位颇受敬爱的老先生出面,带来药、食物、医师,乃至庇护所——一座修道院大小的就能带来改善,比自发形成的聚落更加安全、可控,毕竟病人不会永远存在,统一且恰当的护理能够遏制疾病扩散(无论在个体还是群体层面),加速康复进程,像适宜的介质之于每一个魔法仪式的作用。据他观察,相当一部分土地与财富被拥有的意义要远不及建起类似概念下的疗养院,而布列塔尼亚自身所具的丰饶足以在各郡的主要城镇皆设立数座;问题在于现有资源的不合理分配,以及…

他为这个设想停顿了一会,回头阅读自己的请求:不仅唐突,还相当困难。比起划花半面珍贵的羊皮纸,他把它们扔在那儿,另起一段:请求资源和人手,至少就地改善他目之所及的状况,鉴于老先生自身尚有威望,要能将人们整体迁入布里兹也不失为一种方案(冒昧得他几乎没办法看第二遍,但他觉得亚林爵士比任何人都希望此地日益向好),而后感谢,晾干,封签,就地取材的墨水让整篇信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炉灰味。

“您要怎么把它们送出去?”君主问。

“传统的方法,”奥利弗答,“信使…一类的。这是最不依赖场地和设施的方式了。”

“不能直接用魔法送到收信人面前吗?”

“理论上可以,但在那种距离尺度上要做到具体人员精度级别的定位是很困难的,毕竟任何一种‘传输’的实现都基于对魔力流动的精确掌握…”他解释道,“比如,呃,即使我能像大法师殿前参见一样发出全息魔法信号,几乎没人有合适的接收设备。”

“难怪信使总会说信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那也许不是一个原理…”

“真可惜,”君主慢慢地说,“长时间伏案对您的头颈和腰背都不好。有一天,我想,也许魔法器具能做到人手一个…最好只有巴掌大小。随时随地能看到彼此。”

奥利弗有时怀疑,君主的奇思妙想比两人的空闲时间加起来还久。他在酸痛中努力放缓伸直自己的过程。

“那挺好的,”他说,“真的。”

午夜前,他将一些细沙洒在半开的窗下,绕着羊皮纸卷们用烧焦的树枝勾勒出图案,布置包括面包屑和草籽在内的必要元素,以完成招徕信鸽的仪式。君主在门内安静地见证了一切,只在被扶着重新躺下时发出点吃痛的哼声。奥利弗又为几处容易粘连的伤口更换了一次包扎物,后知后觉地开始犯难。

“这座村落没接待过任何访客,”君主适时地为他解惑,“您知道的。”

“我…就睡在您床边吧,像之前一样。”他说。

“请上来吧,”君主轻声说,“我总是觉得冷。”

他定在原地看着他的王。那双眼睛快闭上了。

他…他最后还是没能拒绝。也许是他担心君主又说出什么怕他染疾一类的话,从而再次把他推开,光是这么想想就够他受的了。为免麻风病人常见的积液影响睡眠,他最后为君主清理了一下鼻腔和口腔,在躺下时动作尽量轻,尽量往中间靠,担心床板失去平衡…但它比他想得要坚强很多,就像那年轻的、再度回归流浪的人本身。他听着身后略显粘腻的呼吸声,胸口又疼又酸;他的心脏震得快要裂开了。

“无论如何您都不该经历这些…”他喃喃道。

质地不一的布料在他身后缓慢地相互摩擦。没什么份量地,一只手臂落在他的腰间。

“好坏参半,”他所珍爱的声音在轻轻发笑,“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但我这些年又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风景、人和事,例如您亲手做的又一个仪式。我很感激。”

这一晚奥利弗自觉睡得安稳,几乎没怎么醒,只在某刻隐约听见一阵振翅声;像从他梦里来的一般,它们扑啦啦地掠过房檐,大约朝林梢而去了。他费力地磨蹭着翻过身,君主正睡着,被石膏似的月光一照,眉弓下的阴影中赫然是他曾经日日所见的、病痕斑驳的眼孔。他在被困意捕获前一直注视着它们。他在让自己回归原位之前就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