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三次请求都被君主拒绝。第四次发生在某个轻松愉悦的下午。 在缭绕的烟雾里,他久久地瞧着余光里君主的臂弯,垂坠的布料在那儿汇聚成形状迷人的褶,半晌头顶才有笑声传来:好吧、好吧,那就这么办。奥利弗迟迟地看过去,君主正低着头,在归还前用手帕擦拭刚才烟管入口的部位,让那句话特别像一种可以和日益滋长的情愫归为一类的错觉。
幸好他在重返魔法领域后学会了适度相信第六感。
他带着两版原液在塔楼里徘徊了一会,敲响房门。君主看起来在等他。攥着他的喉咙的焦虑感立刻散了大半,疼痛稍缓,一阵欣喜伴着微微的麻木随之扩散开来,甚至让他有点头晕目眩。“它能够缓解您的烧灼感,”他在用温水稀释它们时介绍道,“而它对已经存在的皮肤损伤有好处…一个公认的现象是,水对魔力的容量更大。所以我想保持湿润应该也可以促进愈合——”
“您在自己身上做尝试了?”
他的王声音带笑,略显疲惫。奥利弗连忙说已经长好了,没提对照、平行,以及其他确保准确性与可重复性的手段。君主拉着他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伤口后,终于愿意解下一部分柔软的外壳;他看到一些斑驳的色块和溃疡。他很高兴对方还有十根手指。
“有时会很痛。”君主说,“不过次数比从前少一些了。”
在敷上复合制剂前,他用加入少量颠茄浸液的水为对方清洗。某种意义上,他将毒药成功地带入了最高统治者的寝殿。“我想这是好转的表现,”他说,“您还有什么感受?”
君主思考了一会。“我睡得更沉了些,或许是床的缘故。此前很难有宽敞柔软的休息处。”
“您流浪了多久?”
“不好说。我总觉得自己一直都在路上。”
“帝国的一些郡县也这么做,”他说。时间久了,他也渐渐能将他们的初次见面放在和其它事情同等的地位上提起,正常地谈论,“偏远的教堂和小修道院…之类的。流浪的病人只被允许有限地造访那种地方。(有些还被要求戴着铃铛和夹板,能发出声响的东西。所以我很高兴见到您…静静的。)”
“这听起来很不公平。但我理解,就维持稳定而言,未罹病者究竟还是大多数。大家都害怕染病,”君主说,“试想,如果我身在塔外,又如当下一般看待您…我应该不会坐在您身边。”
奥利弗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却无法在尚为假说时将理论宣之于口。“亚林爵士说高塔的魔力对您的病情有好处,”他最后小声说,“我希望它比一切的医师和药水都好。…我没有轻视任何人的意思,只是…毕竟我没从他们手里看到过什么先例…”
在将一个区域的皮肤用干燥洁净的布料重新包裹好之后,君主稍稍放松的喟叹声让他也宽慰了些,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君主明亮、锐利地注视着他。“莫非您对我们的 未来有什么打算?”
“老实说…也就那样。”他嘟哝着,继续将布条裁剪至合适的长度,“我想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期待的,您应该…免不了要干上几个十年?但等您好了,哪怕花的时间长点,说不定能到外面走走,(和我一块)找个地方退休什么的。(但是一国之君能像其他人一样退休吗?待遇是怎么制定的?我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是、是吧。就是这样!老板。”他总结道,又满头冷汗地补充道,“我不是希望您退休的意思…权、权力落到其他人手中还是比较危险,是吧?就像皇帝希望自己的统治延续千秋万代。 咳咳。您现在这样就很好。(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评价。)”
他的王放声笑起来。他那点紧张很快就被友善地传染了。“希望如此。唉,希望如此!好爵士、我亲爱的,你的期许比我在梦里想象的还要好。为了您的退休金…以及届时对前半生的回忆,您尽可以好好规划一下职业生涯,以备今后去走一条更喜欢、更长远的路。就像您每次都会做的那样。”
什么?他说,“什么?噢、嗯…我很喜欢做您的骑士…”
君主大度地表示让他再考虑考虑,表现得轻松又游刃有余,直到被要求脱下衣服。难得地、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从对方身上嗅到一丝不安的味道,他的王应该是考虑过收回成命的可能性,然后才缓缓、缓缓地,从左肩开始,将布料褪下一部分。躯干的状况要好一些,骨骼轮廓明显,看起来很轻。为了避免加重君主的局促,他什么都没说。
取决于症状的严重程度,这样的护理后来又进行了许多次。就频率逐渐减少这一点,君主对他表示了肯定,再度鼓励他规划未来的方向;毕竟在他的辅助下,自己的第一个梦想也快要实现了。能帮到您我很高兴,他问,那是什么?他的王欣快地说是活到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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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病人架到床上。床、破木板,无所谓了。我能处理这个,他对照明和带路的人说,并请他们为自己留下水和空间。(庞齐早就自己出去了,正贴着墙根蹭身上沾到的血。这匹聪明又骄傲的马只会在伤病员面前跪下。)然后…他想,对着面前的活死人愣了一会…现在应该先抑制发热。他摸出一些柳树皮,准备煮药,然后才发现没留火种。无论灯还是炉子他都没想起来。
缺乏实践或许是法师的通病,但魔法能在一半以上的时间里弥补这一点。他做了个匆忙的小仪式,差点燎着自己的头发。它和往常一样奏效。
您总是将素材带在身边吗?
啊,是、是的。这样会更…有效率。我担心在某些地方忽然需要一个小法术。
病人尚能浅而缓慢地吞咽,但几乎没什么意识,他费了好些力气和时间才把药灌进去,进而处理那些(可能与这不无干系的)外伤。他视线所及之处包扎得皆很潦草,伤口叠着伤口,一部分已经发酵,奥利弗可以想象它们是如何在麻木的肢端上悄然繁衍的。在真正触及那些损伤与溃烂之前,他先处理了面上的血和脓,以一些…控制液体的手段将它们引导出来,带走表面的一层烂肉,发出类似灼烧或者水汽蒸发的滋啦滋啦的声音。他紧咬着发酸的后槽牙。不幸中的万幸,他不认为对方一时半会能醒过来,也就不需要更多的曼陀罗了。
他可以拿给他用的药倒是很丰富。他在长久的游历里也没少受伤。
您尤其需要注意手足这些部位…就像这样,哪怕是勒进指缝的缝线都有可能造成皮肤损伤,毕竟您的知觉无法覆盖它们。…但有些伤口会恶化,有些不会。也许其中有某种规律…
您会烧它吗?要放血吗?您准备的水蛭在哪里?
我…请原谅我,我不是在否定那些比较成熟的理论。如果您不介意我沿用我自己更“温和”的方案…
那太好了。
他其实…感到不忿。可以说有点生气。论谁看到自己精心养护的挂画被肆意涂抹损毁都将是这种心情,他…倒不是说希望自己认错了,他会为任何一个类似遭遇的人难过。但是,即使他完全是秉持着专业态度来处理老板的事,或者说项目交付以后再与乙方无关,他就不能有些无伤大雅的私心吗?而且这地方太小、太挤了,被本就不多的陈设塞得满满的,为避免把水盆或者药瓶带翻,他连法师袍都脱下来扔在一边了…看起来火灾风险也不小,他从进门开始就注意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焦糊味。有点旧,有点发霉,说不定已经发生过了。他又有点难过。
他将最后一盆血水倒在门外,折返,再次(以法师的形式)谨慎地观察病人。魔力在对方的内脏间微弱却通畅地流动。他安慰自己,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很累。体感上,现在早就过了休息时间,但也可能是他用掉太多魔力了,他越来越频繁地被滴落的汗珠打断。他把拆下来的布条拿去煮,还差点打翻一整罐水,随后发现用来包扎和覆盖的织物是如此稀缺…人们可以忍受陈旧、粗糙,主要是肮脏的麻布,他不能。他不能让一切在自己到来前后无甚分别。
您昨天说十指有一种…持续地抚摸针板的感觉。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但我很难说您的碰触和仪式本身哪个更有效。
…老板。专业素养…
专业素养。啊,去他的专业素养,他想,抛下一切抽身而去,这到底哪里专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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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就着窗外青白的光将病人盖好,才发觉天亮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白塔其实和学术界合作密切。如果他开口,君主能为他找一整队的医师来,再为每人配一匹莱克谷的马或骡子,但他现在没有王,也没有塔,只有一颗因睡眠不足而运转迟缓的脑子,和一双被烫了两个燎泡的手。他简单整理过器具,踉跄着出门,早晨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意外地,他发现这座村子醒得很早,已有零星的、提着篮子或水罐的人在路上走,无一不裹着麻布。
这个聚落极小,一阵风不消片刻就能吹遍,圆桌骑士到来的消息亦是如此。那一直是个存有荣光的名号,他感受得到,即使王权不再,各处还是会有人朝他问好和行礼,在这儿也不例外。一些人、应当曾在昨晚的队伍里,询问救治的状况;他说目前状态尚可,有待观察,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承诺一切都好?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样的回答似乎已经足以令他们安心。
“昨晚的事常见吗?”他问。
点头。目之所及全是肯定的回答。“最近越来越多,”有人说,“一开始是走错了路的商人。之后渐渐地就来人驱赶。一直是他出面…”
“昨夜那样还是…以为他活不过…”
“但您来了。您…”
他听了一会。大部分人都是流浪至此,个中缘由再无需他问,鉴于一些人尚可劳作,姑且算有所供给。村中有一座残破的教堂,有苦行修士定期来此弥撒,也带来了接济与祝福。只是这番与世隔绝的平静不过持续了一两年。他在心里叹息。“为什么是在这里?”他又问,“为什么只有你们会来这儿?”
“您不知道,大人。您不在这边生活。”一位农妇回答他,用手捂着孩子的耳朵,“我们不被允许在一般的墓园下葬。外面的人们又都说,这里有一座坟场…”
那小孩不过五六岁光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比脸还大的水罐,用微微泛灰的眼珠瞧着他的腰包。奥利弗从中拿出最后一些药油,分发给人们,告知用法。感激的声音不断地抓挠着他的耳朵。他心口有点疼。
他很困。他有不少事要做,他觉得太阳已经攀上树梢了。他产生了一些想法,他可能需要采点药,他应该找些援助,然后…他饿了。庞齐也是,它在他回到屋前时一直朝他喷响鼻。“我可能顾不上你,”奥利弗带着点歉意对它说,又像是在通知,“这儿的植被还算茂盛。”它就把背上的东西一掀,自己甩着尾巴去找东西吃了。他有时候会羡慕这个。
他拎着行李里的燕麦饼跨过门槛,立刻察觉屋里有点变化。准确地说,他早些时候拿法师大氅充当被子给病人盖,现在布料上的褶皱和之前不一样。这让他盯着床看了很久,直到“熟睡”的人右眼皮开始颤动,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雾蒙蒙的。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只勉强膝行着将双臂架到床板上;被鲜红的帝国绶带包扎着的、对方的手也朝他伸来,缓慢又有点吃力地,最终以指尖轻点了他的掌心。
“我说…你认错人了。还来得及吗?”
“别开玩笑了,老板,”奥利弗说,“我不会认错的。”
“我想也是。”君主轻声说,“您…真敏锐。但您来了,刚好,正好是您。我有事情想请您帮忙…”
“一会再说吧,”他打断道,“我累了。”
他把额头靠在君主的小臂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