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之倒坍 —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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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在一个多雨的春天回到黄金庄园,并在停留的七天内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接待:正逢另一位对前执政者忠心耿耿的华丽骑士归乡省亲,与此地的女伯爵一道给了他双倍的热情。来时对方在道路交汇处等候,与他一同骑着马穿过乡间忙于春种的人群,村中的大路受过修缮,平整开阔,和府邸间几乎不再有分界线;后者反而疏于打理,为杂草蔓生的猎场与花园所簇拥,爬山虎足迹斑驳地爬过大理石柱,第一次有了些时间的味道。他想起自己最初来此地的缘故:一只归属不明的鸡,一个按度假名义发下来的小合同,与一个让他劝和到口干舌燥的残酷现实。现在这儿绝大部分的贵族都务实多了,他这么说的时候格温丹笑个不停,将道别的氛围稀释了些。他稍稍松了口气。

“您知道我无法在这儿长住,”他说,“而您也是。如果愿意,您清楚该往哪里写信,希望我们的前路还有交汇的那一天…”

“这些年您总是往来匆匆…不,不如说一直如此。”格温丹忧虑道,“您真的不再多留几日了?”

奥利弗摇头。“亚林爵士还在等我。我本该和您擦肩而过,”他说。不仅是对这位温和、高尚的骑士,他能和几乎所有前·同僚说的话都奇迹般地多了很多,“戈伯特爵士已经和冰圣人一同盛情挽留过了,让我将行程整体推迟了些,以至于不得不尽快通过德拉科维奇。只是在那之后,布伦希尔达夫人又将我拦了下来…”

那场整个阿尔莫都有所预期的寒潮没带来什么太大的麻烦,通行不便与蔬菜价格轻微上涨除外。但他实在无法按原定计划抵达龙厩,只能承诺阿伦下次一定拜访,那封信应当已经送到了。…是吧?

“出于好意?”格温丹在得到肯定的表示后才继续说,“我听说加沃特的许多村镇因为瘟疫一度陷入恐慌…”

“那只是…谣言。她雷厉风行地处理了第一批传谣者,”奥利弗犹豫着,“…非常快。没人比她更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

“她在三年前就是这么做的,我那时也受过她经验的恩惠。而且,那位女士对异乡人都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您呢?”

“她一直…如此热心。”

奥利弗在两人短暂的沉默中怔愣片刻。白塔不存已久,他始终不去推算时间,也未曾记录过更替的季节。圆桌骑士皆遵循最后一道旨意而驻守各郡,由性情纯粹的金钥匙女士从中调谐。依照命令,他本可以回家、本该回到安杰洛的,却在抵达国境线前调转马头向来时的森林走去。 在我之前各郡自治皆运作无虞,如今彼此间往来愈发通畅、融洽,若再有通晓理念之人在各地相佐,布列塔尼亚是否有人掌舵也不重要了吧? 高塔之主在他的回忆中笑着,声音年青、疲惫,被沉沉的病气压得很轻,在他之前自有人更快地站起来反驳,亦有人思虑着沉默不语,但他的王显然不打算展开讨论,任由那话题在恶魔独眼的注视下像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一样快速流逝…正如君主的意图,君主的下落,与古老的白塔、花园、和他所有相关的回忆一道,在骑士们身后毫无征兆地化作废墟,成为书记官手中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人们深深信赖着高塔,墨水轻描淡写,不要让他们害怕。

他们确实处理了不少意图动摇民心之人。那是王国刚刚失去统治不久的事。

“但您依旧不妨再等一等,”回过神来,他听见格温丹仍在挽留,“天晴后水汽散去,山谷不再泥泞,您向东的路也会更好走…”

“我朝高塔镇去,前面不再有山路了。”

“那您的法师塔怎么办?”对方惊讶道,“您不回月谷去么?”

“晚一些吧。”

庞齐打了个响鼻,开始用左前蹄刨弄地面。奥利弗从行囊里抽出一根胡萝卜,等到马伸过头一口叼走,发出很大的心满意足的咀嚼声,才继续抚弄着它的皮毛说:“乌苏拉夫人总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游历回乡,进而暂住…呃,照料它。(我应该把钥匙放在门垫下头了。)——不、您不必赶过去,无须担心月谷的守备,除却常驻的两到三位魔法骑士,进攻型术式构造理论也在去年被提进了必修课表…”

有时他觉得…他直到上路还在思考这一点,或许每位骑士都带走了白塔的一部分。当然,在圣物、马匹和尚存的资产随着他的前·同事们流往王国各处,有限地滋养了地方经济(和武装)之后,这件事已经物理意义上地实现了;只是、在重逢时,他偶尔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丝王座的余晖,一些君主特色的事无巨细和未雨绸缪的心思,却又游离在十郡的意识之外。 出于活动幅度的限制,在读书休息的间隙,他的王总会将麻木的躯体向后分散在椅子上…说到底,给予领地生命的还是民众,又有谁生来就是为他人而碌碌的呢?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布里姆伍德的意识形态会打破人们的恐惧和偏见,成为一阵巨浪。我希望一切向好;我不执着于权力;我只是不喜欢被掀翻。

奥利弗爵士,您听我说。君主弯起眼睛时,面具的眼孔中会露出更多病痕,而他也能从语气推断出对方现在笑得有多开心。我梦到一种叫作断头台的设施…

他从瞌睡里被颠醒了。聪明的马不喜欢独自辛苦赶路。

无论如何…在吃饱喝足时,它的脚程和刚来到他身边时一样快。(近年来,这匹马的食量大了些,像个用资历换涨薪的老员工。奥利弗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将食槽添满。)他又花了一天时间赶到高塔——如今是遗址了——来到那座白碑面前,他早已知晓布里兹人设立它的计划,但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到它。他在那停留了一会,放下一些毛地黄和接骨木花,被扎成一束的茎里还有黄金庄园的雨水。他本想立即出发,却发觉自己心悸得厉害,双手也发抖,只能在旁边坐下,倚着大理石底座吸完了一整袋烟;期间庞齐一直站在旁边嚼他的罩袍下摆。君主从不介意这些,他知道。

“我最近不再继续找您了。”他在草药的灰烬熄灭时说,“以后也无法经常来看您。但每年圆桌议事的时候,我会来的。到那时我再给您带帚石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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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落前沿通往烽焰堡的大路出发。上次回到学院时,他发现一封亚林爵士写来的信,火漆的质地显示它已经在门前静静地等了他小半个冬天;就像他在一度又一度的环布列塔尼亚中所做的,或许有人把他的近况带给了那位老先生,也让它和任何一个经陆地或水域送达的消息一样迟上一些。亚林称他为“我所认识的脾气最好的法师”,口吻客气且正式地向他提出请求:“据传”,一个隐匿在布里兹和绿林郡交界处的村落受到诅咒,虽然无人敢声称自己亲眼目睹过,但往来的商人与猎人太多,不安的氛围最终还是一路蔓延到苜蓿领。“在谨慎地排除了人为煽动的因素之后,我和我的侄女决定向您求助,”信中写道,“您在魔法领域的成果早在那时就有目共睹,外加您近年取得的造诣,无论诅咒还是瘟疫,对您来说或许都不难处理…”

他回信答应一定会解决此事,同时建议他们着重庆祝来年的第一个节日,以维持魔力环境的洁净。他感受到他们采取了自己的方案,却始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的痕迹、甚至人迹,直到天色渐黑,两侧的树木逐渐茂密起来,才在混交林深处看到光亮,不知是诸多村庄中的哪一座,但至少他不必连夜赶路来抵达下一个住处。但当他走上小路,朝聚落靠近,风声里竟传来些不明的杂音,愈来愈像人声混乱的呼喊;灯火成片,渐渐令他熟悉地摇曳起来,看起来像极了…

火把。

他的心狂跳起来。庞齐开始在树林里奔跑。

火光和浓烟吞噬了整座村子。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每一条街道、每一颗金属的头盔中。炙烤的痛苦在他们的血液里横冲直撞,带来无法排解的狂热与愤怒…

“什么人?”他厉声问。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距离一再缩减,他逐渐看清那些人身上的猎装,背后或手提的弓箭、匕首和捕网,几只随行的细犬;那确实只是些神色紧张的猎人,将另一群衣衫褴褛者围在中间。一些麻风病人。他呼吸发紧。一时间无人应答,奥利弗被四面八方来的目光密密麻麻戳了个遍,判断他作为施咒者返回作案现场的可能性,抑或只是个多管闲事的贵族。“别再靠近了!”为首者高举火焰,以警告回答,另一只手中抓着的人随之颤了一下。 “你又是什么人?回到大路上去吧!”

他翻身下马,徒步走近。人群为他让出条小道来。“我是圆桌骑士奥利弗,”他报上名讳,态度柔和了些,“应邀来处理诅咒。”

也许只需要一两个十年,第一次走进猎场的年轻人们便不再会知道那座塔,那时他解释起来将要比现在困难得多。现在他开口,人们最多将信将疑,他以法杖和玻璃刀证明自己的身份,得上几句“怎么现在才来?”的抱怨。一些人安下心来,另一些即刻就要返程,也有人絮絮叨叨、将满腹不安倒了一地。“这儿好多年前就不再有人居住,最近却聚集起来很多…您瞧、您自己看吧,这些人是被神降下了惩罚吗?大家都吓坏了…”

“放心吧。这些人…受伤了。”只是生病了。他斟酌着,“我会找出原因的。” 我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上帝没有发怒吗?”

“没有的。” 您到底是不擅长威慑他人的。

“但是…不会波及我们吧?”

“不会的。…但对于手足相残之人,祂无疑是无情的。”那就拿出肯定的态度来。您具有合适的特质;他们会信服您的。 他不曾听过布道,只是尽力维持声调平稳、语气镇定,“回去吧,安下心来;一定会…平安无事。我保证。”

…他手持猎人留下的一支火把,走向缩成一团的病人们。大部分看起来尚能正常站立,行走,裸露的皮肤散布红斑,幸好破损很少。无论亚林爵士知情与否,他都为自己能来到这儿而感到宽慰。“我不会伤害或驱逐你们,”他展开双手,缓声说,“我来帮助你们。我带来了魔法、医术,请带我去你们的村庄…”

“您一定要这么谨慎吗?”面具永远毫无表情,但他的王总是对他笑着,“这些新座椅还算符合人体规律,没有让我太过疲惫,不用搀扶我。您把灯再举高些就好…继续和我说您读到的吧。”

“你们当中有行动不便的人么?”他问。

他们陆续与他站到一起…除了最初被猎人抓住的那个,自失去支撑开始就委顿在地,一时很难站得起来。那种自幼时即有的、不安的预感又一度笼罩着他的心。奥利弗半跪下来,伸出手,在其他病人的帮助下将那人架到自己的肩头;脓与血的味道扑面而来,透过麻布传来的高热进一步令他皱眉。有潮湿的布条垂落,沾满了血。不经干预,走到这一步的人往往活不了几年,甚至不一定能见到下个春天,倒显得一柄匕首比任何药来得更像解脱。您可不要好奇我的真容,君主在他耳畔轻言细语,我最喜欢的骑士,我更希望自己在您的记忆里是您一直以来所见的模样…

他猛地转过头;那人也正看着他。他在凌乱的绷带与狰狞的瘢痕里寻得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不是我最喜欢的骑士嘛。”

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笑,而后肩头一沉。那儿一片寂静,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