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重学院记事 — Chapter 01

“布里兹的雨只下到午后。”

“现在它来到月谷了,和预测的时间差不多。您能听到我身后雨打窗沿的声音吗?水文学系从几天前就开始追踪那团积雨云,试图回收其中的…巨龙成分。他们计划在今天午夜前后捕获它。”

“学者们总能给出别出心裁的方案。你的场地问题也能就此解决吗?”

“嗯。等到龙息引起的河流异常涨水结束,我就能回之前选定的仪式场地去了。希望它不会太难恢复…”

“我记得你还在并行开展其他的课题,远远超出从前的工作量。”君主说,“白塔的大门和职位依旧向你开放,奥利弗,如果你有这个打算。”

“您昨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老板。”月谷大魔法学院的新任讲师回答,“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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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离开白塔三年了。

他考虑过很久,又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不经意间”提起在魔法方向继续深造的打算。离真正实施起来还早,他还要花时间对比候选方向、打听行情、做新的简历、准备笔试和面试…以及最重要的,妥善地为手头上的一切工作做好收尾和交接,毕竟和平盟约的缔结并不能让眼前的问题们立刻自觉地消散;换句话说,只要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君主身边就必须有些“懂魔法的骑士”,以应对地窖里疯长的奶酪霉菌,或是鸡舍里被诅咒的蛋。

他当然不想让君主为难。只是、也许是他的错,他一度沉湎于两人特殊的情愫,继而渐渐生出些倾诉欲来。说一点点没关系吧?他想,老板也不一定能听得出来。即使被拒绝了,一直干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可能甚至不会感到遗憾。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一面以沉默鼓励他讲下去,一面惬意地享用了最后一斗烟叶:款冬、覆盆子叶与少量珍贵的丁香,他第二好的焦虑伴侣。直到余烬冷透,烟雾散尽,他掏干了腹中备下的所有话,君主才给出自己的回答:

“去吧。我欢迎您随时回来。”

时至今日,即使学院的作息已经完全取代他在前司的习惯,他也觉得地域限制未曾真正影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对于君主,奥利弗自认为报以与先前同等程度的尊敬和爱戴,以及在必要时、他即使磕磕绊绊也要努力着承认的…爱(尽管全息魔法影像和现实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差距,但第一次在“爱人”面前将其宣之于口还是花了他相当大的勇气。彼时他入职不过数月,招待前来调查民情的首席骑士夫人喝了壶茶,请她顺路捎一台设备回去,并在三天的忐忑等待后收到了连线。他终于恰当地填满了夜晚和内心的空闲时间)。和从前不同的是…不知是出于时间、还是二人不再真正意义上地共处一室的作用,他已经习惯了将一部分重心放到手头的事上,而非全心全意地观察与揣测对方,他有时也能听到从另一端传来的翻书声,让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更加符合他在年轻时设想过的、平凡的婚姻模板,一说平起平坐,尽管他现在也是君主的臣民。

他心里少了许多畏惧,虽说对方从不是个令人害怕的上级。

奥利弗放下杯子,随后调了调音量旋钮,在几个不同的频段间反复切换,最后甚至重启了一次设备,才发现君主只是单纯地没动也没说话。“您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他问,“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申请出差或者…休假。行政部门应该不会拒绝和白塔事务相关的…”

“没有,只是看到你不止一次在晚上喝咖啡,”君主的声音迟迟地传来,“近期的压力一定很大。”

“还在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而且,您现在还不是在抽烟吗?”

“这明明是我忠诚可爱的大魔法师临走前给我留下的混合药草,以及他自己制作的焚烧器具。您怎么能把它们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呢!”

奥利弗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举起含有剩余咖啡豆的纸袋。“那么我是在,怀念…前司的老板。——用这种方式。您看,它的名字…”

“‘君主’。当然了。你还可以借此怀念安洁莉卡小姐的猫——依旧康健而富有活力——以及一匹风流不再的老马。它是近期推出的吗?”

“是您下令扩大种植并全国销售的第一个品种。”

“原来如此,”君主说,“那时带来消息的学者看起来对命令颇为不满,很难说这个名字里究竟包含着何种感情。”

“我觉得挺好喝的。”

“那就好。当初我也这么认为。”

奥利弗将笔记翻到下一页。影像微微晃动,因为烟雾而略显模糊。窗口为雨幕所笼罩,房间里充斥着安宁的静寂,只有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偶尔噼啪一声。“您又不谈自己的事,”他在短暂斟酌后继续说下去,“但最近是不是很忙?”

“你又和我的骑士见面了?”

“我也是您的骑士,陛下。我有义务了解您的事。”

他早就清楚说什么能让君主心情愉快,此刻也不例外。对方因他的话语而向设备靠了靠,摆出曾经他最最熟悉的、聆听的姿态来。君主总不主动提起那些,但月谷和布里兹的沟通依旧密切,他的前·同僚们多少乐得来他的法师塔(魔法学者们都如此称呼自己的居所,但他和与他层级相近的法师们所住的不过都是塔楼里彼此独立的房间罢了)中坐坐,捎来讯息。不久前,格雷斯特通往南湾的关键桥梁遭到毁灭性破坏,加沃特的前公主在转述时不住地抱怨,两地间暂时只能以水路通商,原因却似乎只是附近村落在争夺桥头的土地所属与通行收费权。“没有气候灾害,没有奇怪的组织,今年还下调了两次税率,”她伸出手指比划着,摇晃着,“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人民那边…但我不明白,一点征兆、一点过渡的反应都没有,为什么会爆发那么极端的冲突?差不多的问题我们解决过不知道多少。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流血!”

“可能只是偶然现象,一些魔法和诅咒能够在精神层面起到引诱、煽动的效果,或许可以调查一下附近的海域。”奥利弗说,“魔力与其衍生生物会自发向光照更少、位置更低的地方富集,导致深水往往是相当好的备选巢穴。凯尔皮、塞壬、克拉肯…”

他没再听到故事的下文,但下一批访问交流的学者回来得比预订时间晚了一些。几桩类似的事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

“听说您在扩建大图书馆,”他最后说,“还与月谷郡的女伯爵探讨过开设分院的可能性…我很惊讶您打算同时推进两件事。”

“因为听从了您的建议,”君主轻飘飘地说,“为了应对那些深处的、黑暗里的东西。”

“但是…”

“就算高塔不临海,它还有个地下室嘛。”

奥利弗欲言又止。

“也可以避免像您一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陛下…”

“好了,亲爱的,改善本土基础魔法教育难道不好吗?”他的神情让君主笑了出来,“您知道的,这一切当然不是为了您,但它或许真的能创造一些您未来回归就职、甚至领导它的机会。我对此有所期待。”

随着熟悉的紧张感再一次回到他的胸口,他又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了。那儿最开始什么都没有,也并未在他得到、又主动远离了亲密接触的机会之后恢复从前的状态,每当他攥紧领口,试图平复呼吸,白布的触感就会在指尖浮现。“我假设您了解目前两方…基础设施和研究领域发展的差距,”他也勉强笑道,“您觉得那时的我必须达到什么水平?”

“让我想想。月谷女伯爵的另一个头衔是什么?”

“高阶大法师?”

“您就以那个为目标吧。”

“我…不否认我想过它,陛下。大概要花不少时间。”

“那会将您燃烧殆尽吗?”

奥利弗一时间无法回答。

“您比我更了解您自己,所以请您理解、随后原谅我的担忧。所以,如果要坦诚地描述我的预期…‘没有’。就是没有。”君主说,“但那听起来既像阻拦,又像我找了其他心爱的法师来顶替您的位置。我没办法第一时间就把它当作回答。”

“我绝不会如此揣测您。”他喃喃道。

“那太好了。”

君主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似乎在抬手触摸影像。随后奥利弗发现自己也在做相同的事,指间偏蓝紫色调的全息特色光斑因对方再度开口而游移不定。“虽然我认为您的精神和素养都足够强大,但攀爬知识的阶梯同样相当困难。我因您的任何成就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我只想知道自己能看着您走到哪里。”

“求您不要这么说…”

“请您不要往坏处想。”

他们的声音撞在一起,而后君主再一次笑了。

“我亲爱的奥利弗、我的好爵士。您的表情让我的心都要碎了。”是了,他的君主又拾起那副柔软、轻盈的口吻,放在以往多半说的不是什么正经事,距离也常是远胜平日地亲昵;隐约有气流拂过耳畔,他惶惶然回头,望向空无一物的身后,而对方确实只是在他面前于千里之外娓娓地陈述着,“倘若您又起了些不该有的怜悯心,我不得不严肃地告诉您…为生活所迫而碌碌是您的特质,不是我的。我们正处在长久的、令人宽慰的和平当中,圆桌始终座无虚席,亚林爵士也迟迟没有退休的意思,您能想象出比这更好的疗养吗?而且,我还想在月谷讨论会的转播中看到您。每年一度。”

“我想那和在沙维尼奥勒大市集上捡回一枚金币的难度相当,”奥利弗说,又提起一口气说更多,“意思是会有非常多的参与者。如果您愿意亲自前来…”

“我想过。”君主说。

“我也是,”奥利弗说,“我也是。”

他真该改改焦虑时把手边的一切当布料蹂躏的毛病。稿纸的角皱了些,他不得不用墨水瓶来回碾上几遍,压住,等待它明天恢复原状。他的确轻松了些。他抬头,看见君主正侧着脸,将面具揭开几分,以渡过几次格外长与沉重的叹息;石膏伪造的瞳孔没有焦点,但他恍惚觉得那双藏匿在阴影里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的。他无法移开视线。

“我几乎要忘记您的触感了。”

他最后一位宣誓效忠的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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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情人此时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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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绝非对此一无所知,相应的经历也远未模糊到不可见的地步,只是…他尝试控制自己,又回想第一次被遣来的场景,毫无帮助。那尚在萌芽的情感几乎完全被感激和快乐所盖过。很难说他们有普世意义上的、深入的亲密接触,尽管他想过、后来那么尝试过,“若你的冲动是一剂良药,我自会欣然收下,”最后一次,君主捧住他脸颊的手难得带来一丝疼痛,“但想想您自己、您的家人,您已经…和将要为我去的那些地方。您忍心成为初次与您相见的那个我么?”

“您就坐在这里,”而后君主说,“坐好。您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不能有更多的动作。”

如果不是对方亲口承认过自己的渴望(有时他觉得那不过是另一副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但随着他容易紧张的习惯渐渐在时间和安定的环境里沉淀了些,他很少再那么想),他会以为病痛和疲惫把君主对性的感知尽数削去了,只剩下仅供观测的亲昵,精神层次的需求,由他心甘情愿献上的本能反应所满足。只有一两次,君主浅浅啄吻过他的嘴唇。它又是否真正地比他被施加过的其他一切碰触更轻?

他们有效地阻断了一些东西,但它好像一直漂浮在空气里。他把发烫的脸埋进手臂。

在金钥匙辗转去往他的故乡的第二年,全息魔法领域迎来了一次质变:随着魔力传导率更高的素材跨越国境、来到布列塔尼亚,使成像比从前更加流畅、清晰,色调也与人眼所见更接近。除了按键太多、在视觉上分不清之外,总体上比那时美狄亚所用的还好些,白塔里的王曾经这样评价这项技术。它间接导致他此刻的反应全部无所遁形。“您还好吗?”君主的声音里含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意,“我没料到您会害羞到这种地步。您是在怀念什么吗?”

他摇头,努力忽略那些不善的联想。但君主乐于在任何时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状态。“我还以为您有所动摇,”苍白的影像侧过头,“莫非您对此毫无感触吗?”

“我不是…!”

“我当然相信您对我的感情之深刻。您的忠诚难道不该被赞许吗…?”

“您这样说的话我要结束觐见了…”

“噢,我的好爵士,我不允许您就此告退。”君主轻声说,“抬起头来。”

一阵酸麻的、复杂得超出预期的情绪扩散开来,他只肯从中分出一缕轻微的难堪。即使如此,他也清楚君主对他的偏爱…那或许只是君主的诸多一时兴起之一,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如果他不回应,和从前一样,君主会慷慨地放任它离开。

他在之后的夜晚还有很多独处的时间;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照做了。

他们并不频繁的会面总是发生在这个时段,渐暗的天色能够给予他不为人所知的安全感,那唯一一支蜡烛也往往会被恰到好处地熄掉。尽管君主声称自己在傍晚后的塔楼里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始终留着一点亮光等他前来。

“或许您还有着和从前相似的‘外壳’?”

“我穿戴盔甲的日子比那时候少了。现在更多是…那一件。”

“对现在的您来说更实用、更有纪念意义的。相对更好解开的。”

“是、是啊…”

受益于某种引导,他日渐习惯在清醒的状况下自然地诉说爱意。但他连碰触绷带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君主赤裸的皮肤,仅能从层层包裹也无法完全遮掩的、崎岖的触觉上稍稍感受那些疤痕。绷带表面总是略显粗糙,也许在早晨还浸满了药液。等到他们能够共同度过的时间到来,它早就干透了。

“我允许您将手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您知道的,我要为此冒不小的风险,毕竟将利刃隐藏在袖管或是斗篷之下的可不止一位…不过您已经不在‘高塔防御系统’所警惕的范围内了。多么幸运、多么不幸的事啊。”

“……”

“奥利弗爵士,您还在听着吗?”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副面具似乎凭空产生了一丝笑意。

有一次,依据着不那么愉快的记忆,他简单描述了一番对方眼睛的颜色。他的君主显得十分惊讶,甚至撑起身体,稍稍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我没办法验证您话语的真伪呀。石膏背后漏出一点笑声。

“您现在还会佩戴那根红色的绶带吗?…很好,亲爱的,我看到了。我一直都觉得它非常适合您。不,比起摘掉,不如您张口衔住它。”

君主的手曾经缚在他的脖颈上,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

他想象过两人在同一张裹尸布中入殓的模样。

如果死后的世界是一片空白,那他所经历的亦不过是它的碎片。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喘息之间,隐约有君主依旧冷静的轻笑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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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这誓言不会持续太久,十有八九会在对方故技重施前失效;但是,早知道要到午夜才能平复好心情,自己绝对不会顺着君主的意思来。

应该多抱怨几句,他想。说下次会主动挂断是不是太不痛不痒了些?无论如何,君主还是用…“十分诚恳”的语气向他致歉,并轻易忽略了他相当容易被引诱的部分,将其全部归咎于自身:“请您相信,我不会因为您主动切断连线而不悦,只会感到有些惆怅…毕竟您的身影不再像从前那样,或在某个拐角后就能捕捉到。现在我只能在这里等待您。”

“您从前也很擅长这种…故作可怜的语气吗?”

君主摇了摇头。“我一直致力于学习新的谈判手段。”

“它很奏效…”奥利弗叹着气说,“然后我不得不再收拾一下自己了。”

“我理解。那么…”

君主颔首示意,影像随之消失了。他在椅子里瘫坐了一会,将绶带扔到一边,有点泄气地整理起身上凌乱的法师袍…算了,晚些时候还是再去洗个澡吧。这么想着,他终于站起来,将胡乱散落的手稿拢到一起,在书柜上寻找起对应的位置;在“人体疗愈学”的分类下,这已经是他填满的第三个文件夹了,也许该给它们换个更大的格子…他的研究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很想你。”

全息设备里忽然传出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几乎完全融化在窗外渐弱的雨里。他愣了很久,弯下腰来,用今晚最为轻快的语气回答:

“陛下,您又没按到开关。”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