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斯库索 — Chapter 4

祂在某一刻忽然轻唤他,终于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踉跄着迈过大门,越走越快,头也不回地走进森林,把维托里奥和其他一切抛诸脑后。到时间了吗?维托里奥在身后问他,你就像听到集合号一样。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哈!他还想和他们当一家人不成?

四个熟面孔,没有维托里奥。塔尔霍斯尽量不去想自己像在军营一样被驱使的事实,仿佛他离开那里只为走入另一个。维托里奥在他的领地里几乎没说过一句中听的话。可笑,他为什么需要祂的准许?他只遵循自己的意愿!祂仅仅是恰好拥有一方也可以尽情发挥的天地,给予他一个前主人没能力也不赞同让他进入的完美猎场。他不需要主人,或是依照任何人的脸色行事。维托里奥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断断续续地想。他一连几场都因为类似的事分心,然后只留下一半多点的人。祂还算满意,他精神和肉体上的疲劳都减轻许多。他觉得一切能在某天忽然重回正轨,但总能看到维托里奥在门口等待,谨慎而忧虑地问他“怎么样”。显然不是在担心他的杀戮顺利与否。

“两个,不用谢,”塔尔霍斯说,“下次他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不确定,”维托里奥说,“人们只会越来越了解你。你们。你屠杀的策略和最初…和我认为的不同,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改变过了。”

“你讽刺我?”

“我在提醒你。长久的停滞并不健康,无论你多么享受这个过程。我猜它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有趣了?”

塔尔霍斯朝他砍了一剑,在两寸远的地板上砸出一个凹坑。维托里奥往前走了半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他说。

见鬼去吧。塔尔霍斯拖着剑走开。他的愤怒和不耐烦总会指向那天掐住维托里奥脖颈的双手。祂慷慨地下放了对最后一个猎物的处置权,却没得到丰富的表演。难怪祂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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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维托里奥的身上沾了草屑。腿上、夹克上,有一些混在头发里。

塔尔霍斯经常对多出来的一位住户没什么实感…如果忽略掉他不止一次地“想和你谈谈”。我不感兴趣,他经常说。更多时候他只是叫维托里奥闭嘴,从中得到些许报复的快感。但他很难不去猜测,说得难听些,他会好奇。言语、行动,那些塞在维托里奥·托斯卡诺的脑子里的、不论是否因为他的拒绝阻碍而未能付诸实践的一切。维托里奥曾经把一块透明的残片交替放在水底和月光下,以此记录投射出来的古老符号。他在三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里一直注视着他,学者的眼睛因为某种神秘的热忱而闪闪发光。

这幅景象与它们在最黑暗处浑浊的模样同样深刻。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很平淡,在最明亮的月光下与之同等通透。他诧异于自己将其与“美”联系起来,但这份纯粹又与财富、血统和太多卑微的汗水紧密相连。他顿时有些乏味,想回帐篷去,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维托里奥。

他早不是如维托里奥幻想中一般忠心耿耿的骑士了。缺少凌虐的掩护,他的探究欲无论怎么表达都太违和、太诡异了。但想到烙铁和其他刑具(亚历杭德罗立刻恳切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叹气,他不想大费周章地拷问对方到底去了哪,况且这地方既有明确边界、又一眼看得到尽头。“你在哪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不无嘲讽地说。

“我?我以为已经把自己弄干净了。”维托里奥惊讶地,“显而易见地在你的城堡里——在我准备尝试离开的时候。又一次失败。”

“你试图通过坠楼而死来离开这里?”他说。

“你不能向我许愿…当然,我有更高级的方法。”维托里奥对他的挑衅依然充满耐心,“你想看看吗?”

“我不在乎。”

塔尔霍斯下意识地说。

没人比他更感兴趣了。鉴于在黑雾里没有人关心包括维托里奥在内的他人的死活,他认为自己那一丁点对于了解猎物的责任心姑且能拔个头筹。幸好维托里奥从前总是个善于分享的人,是无论他同意与否始终乐于展示的人,在被他又一次拒绝后依旧迎上来,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些隔阂和…说得直白点、屠杀,只是个正因考古发现而兴高采烈的学者在七百年后走向他的雇佣兵。维托里奥向他展示这次的宝物,锦盒打开,啪嗒,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一直很重视我。”

不。 他嘶声说,“你在臆想什么?”

维托里奥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他的巨剑足以越过当下两倍以上的距离贯穿猎获,泼洒鲜血、骨头和内脏,但他一动未动,甚至想往后退半步。“你从我手中夺走一切,”他说,“财富、领土、头衔,你所需要的一切。托斯卡诺的名义比你自己挣来的骑士头衔好用百倍,天堂之石的效用已然加诸你身。残余的我和你的行军计划毫不相干,不是吗?”

“我恨你不止于此。”塔尔霍斯说。

“是啊,以至于死亡环绕着我,却始终未真正落到我身上;而折磨,在你的一切手段当中,只有遗忘。”维托里奥说,“你在我面前展示胜利,陈列战利品,以此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正确。你希望我屈服吗?还是在等待我认同你?告诉我,在我前往下一个地狱之后,你还去过那间牢房吗?”

“我——”

塔尔霍斯的回答被扼在喉咙里。他看着昔日懦弱的前领主,依然受锢于从前的眼光,像无数个因疏忽大意而死于非命的庄园主,未曾料到向来逆来顺受的奴隶会忽然拔出一柄剑…如今这剑正抵着他的胸口,锋芒直指他的心脏,学者的呼吸刺入他的皮肤,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他血痕斑驳的胸甲上。

“请允许我。”维托里奥低声说。

他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却在维托里奥的目光下避无可避,无法动弹,只得注视着他在自己身上勾画涂抹。猎物们——也许混着维托里奥的“朋友”们或他自己的新鲜的血、陈旧的血、甚至塔尔霍斯流过的血,本该光荣而可怖地凝固在他的甲胄上,却被颜料似的蘸在指尖。随着一片诡异的鲜血符号在他身上成型,他心口一痛,眼前闪过一股黑烟、也许是一道刺目的光芒,维托里奥消失了。片刻后,走廊另一头传来水花四溅的脆响,随后是狱卒的高声叫骂:他正拿烧红的匕首去淬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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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把湿透的前·主人从水槽里拖出来,拎回客房,锻造师学徒的气焰早和刀刃一起冷下来了。排除这一桩,维托里奥和他的国家卫队之间还能有什么过节呢?在他为他们的自由攒钱的时期,三人口头上对他出手阔绰的雇主表达过好意,但在他的旗帜下也能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刃,指向对于他们全然无辜的维托里奥,一个从未如他们一般信任自己的罪人。他甚至现在都没在看着自己!难堪至此,那副熟悉的、探索者的神情却如期回到了维托里奥脸上。“我几乎在任何一个房间里都尝试过了,”他说,“最终总会回到这里。现在看来,它也不因这个幻境的主人——也就是你——是否在场而改变。我还在想其他的方法…”

放尊重点!塔尔霍斯想反驳这并非幻境,他可是切实地在此处度过了一生又一生。但他只是说,“你为何不直接从大门口走出去呢?”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的。意思是我尝试过了。”

他发觉维托里奥露出看傻子的眼神,于是他又说了一次。“放尊重点。”

他见过许多乐于对‘无知’明晃晃地表露讥讽的人,贵族、将领、学者,后来也杀过许多。维托里奥显然不是其中的一员。或许是他问得太少,没被对方抓住缺口,就算维托里奥所沉迷的那些他大部分都听不懂;另一方面,维托里奥最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沉默…

但他又忽然觉得,多一个人的城堡和之前没有区别。严格地说,有,甚至在好的那一面,导致驱逐维托里奥在他的待办清单上并不算优先级很高的事。没什么能比为祂献祭更重要。 老鼠洞里少了棘手且会传播知识的一只会让他轻松些,更何况它正处于自己的看管下…

再一次地。

维托里奥再次被囚禁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可以继续向维托里奥施压、折磨他、压制他的精神,或者随时杀了他——在自己感到厌烦之后,简直和当初一模一样。塔尔霍斯几乎要为此笑出来。这“智者”毫无陷入囹圄的自觉…现在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他当初想从维托里奥口中得到什么来着…?

没等他想明白,就在他面前,维托里奥已经开始一件一件地脱掉沾了煤灰和铁屑的湿衣服,层层叠叠的饰珠被摘下来堆在一起,躺在桌面上的时候还在淌水。它们不会缠在一块吗?不会分不清哪串该挂在哪吗?更重要的是,“你要干什么?”塔尔霍斯说,“你那些礼仪风范都喂狗了吗?”

“我总不能湿漉漉脏兮兮地在你的城堡里走来走去,”维托里奥说,甚至在笑,“况且我看你没有回避的意思,我以为你对我很…好奇。”

见鬼的好奇。“我在想如果现在捅穿你,剑刃不会被绞住。”塔尔霍斯阴沉沉地答。

维托里奥的手压在领口上,顿了顿,没有接话。“这里还留着我当时的衣服——”

“想都别想。”塔尔霍斯说。

“别这么说…”维托里奥依旧操着一副平静的劝诫口吻,“我用天堂之石的秘密做交换。”

“不,我受够了,”塔尔霍斯说,“你别想再…”

什么?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维托里奥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他没只是粗暴地打断对方,“证明给我看。”

后来塔尔霍斯甚至怀疑维托里奥早就计划了一切,如果他长久地和这股力量相处,如他自己所言,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它的指向?可在维托里奥褪下最后一件衬衣的当下,塔尔霍斯却首先注意到他的伤痕…它们不在那儿。本该在那儿。剑的痕迹、烙铁的痕迹,维托里奥经历过的要多得多,不该比他记得的少,但这副肉体光洁平整,只让他想起马车上那些无需双足沾地的贵族。相应地,那些本应被割伤、烧伤、穿刺伤所盘踞的皮肤由紧密繁复的神秘纹路所盘踞,冰蓝色的荧光如血流、如心跳,循着难以言喻的节律,呼吸般明灭,最终涌向那处巨大的圆盘、法阵、漩涡,不管那是什么、和自己身上残留的鲜血纹绘有多相似,他不在乎,他只是迟迟地想起…有一两次、至少,他远远地看见维托里奥——他总能第一眼就看到他…手中的光芒照亮那可憎的机器,穿透青色的雾。

放下武器。放过他们。维托里奥说,他手无寸铁,站在一群尸体和即将成为尸体的披甲者面前。科瓦克斯,他们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可以杀了我;你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塔尔霍斯忽然一阵恼怒。维托里奥身上还有哪怕一寸未被染指的皮肤吗?荧光的每次闪烁都像是对他的一次挑衅。但这可怜的学者一如既往地为命运所薄待,骨头和凡人一样脆弱,对痛苦的感受也未被削减过分毫。如果他就此掐断维托里奥的脖子…

“疼。”维托里奥说,“你介意轻一些吗?”

塔尔霍斯缓慢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按着对方的胸口,粗粝的金属手甲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红痕。尽可能自然地,他没有动,冷笑一声,“你在全身刺青的时候也这样诉苦?”

“第一次、是的。我很确信自己向将它们赠予我的人充分传递了自己的痛苦。”维托里奥说,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但我很快适应了。它们在‘生长’的时候是无声无息…无痛的。”

“你活该。”塔尔霍斯说。

“你没有别的事情想问?”维托里奥说。

“我还要问什么?”塔尔霍斯不耐烦地说,并在对方开始笑的时候更加烦躁,“你笑什么?”

“噢,这让我想起你的某一番高谈阔论…请原谅我,但对于一个自诩了解爱的人,你的爱抚和言语都不够格。”

“这他妈又是什么意思?”

维托里奥抬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他始终充满耐心,“我已经履行了我们的口头约定。现在,请你为我拿干净的衣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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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甲,罩衣,皮带。他看起来有一点从前的样子了,塔尔霍斯想,如果忽略那些非要从袖管和领口探出来的、碍眼的刺青,还有一些更熟悉的…让人不得安生的思考,在维托里奥的眼中闪烁。“我有一个猜测…”

塔尔霍斯哼了一声。

“每个幻境都有各自的原型,它们具有独特的成因和表征。”维托里奥自顾自地,“我偶然发现它们和我的思考有一定契合之处,尽管还没摸清规律,我们姑且管它叫锚点吧。例如、为了让这理论更好理解些,我曾经在极度饥饿和脱水的情况下造访过一间储藏室——”

“说重点。”塔尔霍斯说。

“这里一定有一个非常强烈的锚点,”维托里奥总结道,“我的思想暂时无法摆脱它。”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找不到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塔尔霍斯讥讽道,他就不该给他任何一点好脸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接近下一场狩猎了,“从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

“不、不。我暂时不打算再伤害你一次。”维托里奥说,“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我一直在想和你有关的事。我的意思是,我还能想什么呢?我甚至有些感激这次机会,但我还不能停在这儿,不。所以我打算试着带你一起走,即使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我仍然认为值得一试。这次我们可以去二楼的书房,我或许在最熟悉的地方能专心一些,你觉得呢?”

维托里奥从没考虑过他。 维托里奥正受困于与他有关的想法。

好了,现在他更没办法思考了。换作刚踏入黑雾那会儿,他会毫不犹豫地砍掉维托里奥的脑袋,但他直到跟着维托里奥走下旋梯,穿过弥漫着雾气和奇妙香味的大厅,走近一直被疑似触肢的网状物所封锁的那扇门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拒绝还是说“不”。也许在长久的停滞之后,再微小的扰动都会变得诱人,更何况这某种意义上符合他尘封的期许,和一个愿意投以理解的人踏上另一段旅程。不是其他人。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也许这是祂测试忠诚的手段,还是那符号里特殊的意义迷惑了自己的心智?他从未踏入过城堡的书房,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会有人再出现在那儿、或者能够再次打开它。但…噢,他们用过的那瓶墨水还好好地待在台面上。在绘制符号时,维托里奥不介意他站在书房的地毯上拄着剑等待。他应该遵循祂而非他的意愿!他明明刚从维托里奥用于迷惑他的空洞理想中清醒过来没多久,而他竟敢故技重施!维托里奥早忘记了他的胁迫和斯库索的惨状。他也没能看到它被正义之师再次挞伐和焚烧的模样。 他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比起离开更像是逃走;就在这时,维托里奥直起身来,握住了他的臂甲。

黑雾吞没了他(们),又或许是一道刺目的光。他的视野在眩晕中渐渐回归,看见几乎挤到他头盔上的金色草垛。农舍。维托里奥的智慧又一次把他们送进了狩猎场。他想放声大笑,却察觉到细微的出入,红漆的畜棚不见踪影,风声取代了电锯嗡嗡的噪声,而在远方,在几乎要他仰首之处,灰石城堡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冷眼看着其下的一切。

它像极了…

斯库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