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斯库索 — Chapter 3

“你懂这个?”塔尔霍斯说。

“称不上精通,但足够应付目前的状况。”维托里奥轻松地回答,“别那样看着我。我早在有你之前就开始旅行了,路上很难带多少人,总得学会自己处理疾病和伤痛…顺带一提,你来了让我轻松不少。感谢你。”

他的领主手上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塔尔霍斯没法拒绝,只得让开,任凭对方观察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请保持住…”

维托里奥说的话让他想笑,接触创面的酊剂让他头皮发麻。他没觉得它比从前用的那些便宜药酒要好多少,只是味道好闻,擦药的料子很柔软,以及,维托里奥的动作更轻。他拿给小孩子擦眼泪的方法对待一个伤痕累累的骑士。

“沾了好多泥土和沙子。”

“只能怪那些狼赤着脚,”塔尔霍斯说,“既然你坚持要走夜路。”

“我向你道歉。我今后会更加信任你的经验,”维托里奥诚恳地,换上一块干净的布,“你一般怎么处理这个?”

“敞着。”

“别这样,我们可以更妥善些。”

“你何苦问我。”塔尔霍斯说。

话虽如此,他没有在好事上违抗雇主的必要。维托里奥为他涂上另一种药,乳香和没药顺着橄榄油丝丝渗入他的内衬,盔甲里香料的气味一连几天不散。他的伤口没有红肿渗液。军营里有这个该多好,他想,又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一定很贵,维托里奥不会借此克扣自己的报酬吧?但事实证明,托斯卡诺公爵不关心那点金子,只在乎自己无处安放的善意。塔尔霍斯后来还见到维托里奥把药拿给途径村落里的人,他觉得那比他们的岁数加起来都贵,换成等重的钱不知道能吃多久。但所有人都挂着同一张笑脸。他感到说不出的轻松和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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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托里奥告诉他可能会有点疼。他坐在那儿,懒得说话,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床,让一位前领主金贵的双手触碰他血糊糊的肩膀,通过对方的指腹感受那里绽开的肉和皮。“比我想得要深,”维托里奥有些忧虑,“它不该是…”

“你下手真狠,”塔尔霍斯不无嘲讽地,“别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不、我很抱歉。真心的。”

他相信维托里奥在为让一个差点再次杀死自己的人受伤表达歉意,他太熟悉自己的前雇主,即使对方身上已经出现许多陌生之处…看起来他在感人的重逢之前就放弃了那套皮甲和靴子。就算脸被按在胸口上(他坚持要确认伤口是否延伸到后背),塔尔霍斯也不认识他身上的短衣,只觉得时代在放任下装的上沿恣意进军。他的头发也短了不少,不再是那副朴素学者的做派。塔尔霍斯根本想象不出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挂饰…尤其是耳垂上那对鲜红鲜红的饰钉。他很难不盯着它们。

有伤风化不再违背法律了吗?

维托里奥耳后的符文依旧微微地亮,轻易将塔尔霍斯的注意力再次攫走。他有一种撕咬那块皮肤的冲动,让维托里奥永远记住教训:不要给任何人第二次背叛的机会。他在状态最佳的时候或许真能咬断人的喉咙呢,但、瞧瞧,祂把他当猎犬用成什么样子了,他把人挂上献祭钩的模样像在收敛牙齿衔着兔子的脖颈往上递。

他看着维托里奥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纱布。“我必须把它缝上。”

“你…什么?”塔尔霍斯说。

“缝针,”维托里奥解释,“让创面拥抱彼此,它们就能更快地愈合…很巧妙、但更需要操作者的技巧,对吧?那些年轻人们教过我怎么做。未来的方法总比过去更好。”

“想都别想。”

“它会影响你拿剑的。”

“这不合你们的意?”

“虚弱的你确实会让我们轻松些,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只是我们面对的诸多麻烦中的一小部分。”维托里奥说,“而且我不确定通过伤害原住民来逃脱的方法对每个幻境都起效,我倾向于不再这么做。”

塔尔霍斯盯着他。维托里奥目光平静,毫无退缩,一只手按着他的,距离没有任何防备地近,好像从未害怕过他。他忽然有点泄气。他记不清地牢里的维托里奥看向他时是什么神情了。

他妥协了。

他在针尖刺入皮肤时抖了一下。比起痛感,异物感更让人无法忍受,但他在穿出时就对此适应多了。偶尔,他撞见人们治疗伤者,受惊的猎物一哄而散,一串串凌乱的血脚印里遗留着绷带、药粉,以及针线。他可算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得那么大声了。而这个老好人…维托里奥一定没少为别人包扎。不只是包扎。他知道祂赞许维托里奥对自我牺牲的良好适应性而奖赏他。“你真熟练,”他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说。

“不,”维托里奥否认道,塔尔霍斯不知道他是否在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弥补一个我伤害过的‘杀手’?今天是第一次。”

“看来你欠了不少债。”

“算上伤害感情的次数,确实很多。救走他们的猎物之类的。”维托里奥说,“我们之间的情况比较少见。抱歉,有段时间我也不太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但我只想保证其他人活着离开。”

“不包括你自己。”

“我都活了这么久了。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一点小代价。况且我也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万一我能甩开你呢?”

“你失败了。”

“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

维托里奥话里那点微微的欣快让他愈发心烦意乱。缝线相互缠绕拉紧的声音透过肉传进颅骨里,闷闷的,惹人牙酸。维托里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吗?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恶…更严重…更无法理解的事,但祂那时很满足,很…慷慨。大方地抹去了所有麻烦。“你以前连一只虫子都不愿意踩死,“塔尔霍斯冷笑,“如今堕落到拥抱暴力。你看着镜子难道不会感到恶心?”

“我必须学会一些…‘不得已的手段’。毕竟我不再有骑士和侍从了。”维托里奥平静地说。

“你还是背叛了你那些天真的理想!”

“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

“保护?”塔尔霍斯几乎站起来,“我为你扫清障碍。我为你排除一切潜在的威胁。你觉得守卫只是阻拦而不会伤害你?那些人的火把离你的眼睛有多近,你不知道?你当初对我可不是这幅嘴脸!”

维托里奥一言不发地收起针。他揣着手,垂着眼睛,避开对方的视线。塔尔霍斯希望这短暂的沉默代表心虚,但他又好像只是在评估自己的作品。维托里奥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包凝胶贴片。

“我依旧不赞成率先使用暴力。”他没什么波澜地说着,仰起头,“可以请你坐下吗?你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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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肋骨往下的部位有点疼,也许是胃。他爬起来喝了点水。

维托里奥留下了一大壶水,用他从仆人们的生活痕迹里翻出来的容器盛着。你们为什么不拿那些东西来用呢?为他们把一整个宝库封在门后很久很久,他的调侃里好像还带着点诚恳,却不知自己才是钥匙。塔尔霍斯当然不打算告诉他,并在他问“我能拿几件走吗?”的时候坚定地说“不”。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还两说呢。

维托里奥大概正毫无防备地睡着。他想。只隔着一堵墙…

他在他上次去听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让他现在得以若无其事地歇下。塔尔霍斯不需要休息,他可以为祂一连打几场仗,不论祂是偏爱还是格外饥饿,但漫长的空闲对他也不陌生。他没有什么好奇心或者“对生活的热爱”,大多数时候用最简单的方法来放弃感知:一直睡到祂再次把他叫醒。在第三站及之后的旅途中,他经常比维托里奥醒得更早。看我们干活就这么累?他揶揄他,而年长的学者总会哈哈大笑…智慧在于静息!他说。你真应该试试冥想。内心平静有助于梳理得失、自我规划、积累人生智慧…以及身体健康。试试看。

他闭上眼睛。烧得劈啪作响的柴堆、维托里奥笔尖的沙沙声、人们纷纷扎营的嘈杂和几匹马跺脚喷鼻子的动静由近及远地填满他的世界。

“怎么样?”

“有点困。”他回答道,“还有点饿。”

“我可怜的、和哲学无缘的骑士,”维托里奥失笑道,“你都一整个日出日落没合眼了。为什么不休息一会呢?”

“谁来看着你?”塔尔霍斯说。

“我会、嗯,照顾好我自己,在这么多人中间。在我们的人的层层保护里头。还能发生什么呢?”塔尔霍斯没动,于是维托里奥愉快又无奈地摇着头,“我竟然值得这么可爱的忠诚…你想晚餐前在这打个盹吗?”

“到时我叫醒你,”他又说,“唉、但你的反应总比我更快。”

塔尔霍斯在他身边坐下。他从那时发现维托里奥自言自语的小癖好,嗓音很轻、句子很完整,无论看古代文书还是时兴创作都这样,却知道在有人靠近时恰到好处地停止。塔尔霍斯不确定他到底是没把自己当外人还是故意念给自己听,后者不太可能,只是他的一个唐突的念头。只是他希望如此。

他经常就着满身疲惫睡昏过去,放任自己径直坠入黑暗。但从维托里奥那传来的零零碎碎又带点起伏的声音、很容易听出解读进度的音调缠绕着他,托着他的意识缓缓地往下沉,陷入薄薄的浅眠。“请别放在心上,”在完全被寂静淹没之前,他听见维托里奥轻声说,“即使抛开那些虚无的思考…我的骑士,你的才能和品格也在发光。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因为旁人走进帐篷的声音而醒来。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的头盔静静地躺在一旁;他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摘下来的。

他睡不着。在维托里奥身边,在那个人附近,他无法入睡,他无法在被搅乱了的本该永恒不变的时间里找到熟悉的黑暗。他想嘲笑维托里奥的自以为是,告诉他自己有一套生存哲学,来得比他更早更深刻,母亲把苦涩辛辣的爱灌进自己嘴里的时候未来的领主还在糖水里泡着…一直到塔尔霍斯违背他的命令才把蜜罐打破。奶和蜜模糊了维托里奥看待世界的方式,他为信任这个人的智慧而失望,失望在一切解释说服或是威逼利诱尽皆落空之后变为愤怒。

维托里奥直到最后也拒绝理解他描述的理念和爱。他挖出一段带血的记忆就得到这些。

他忽然又想,维托里奥的变化太大了。不知当中是否有祂的功劳,抛开似乎正愈发鲜明的不谐,塔尔霍斯得以用力量贯彻那番昔日处处受限的理念。也许维托里奥也在自己…和与自己受到同样偏爱的存在们身上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以至于找回了从前面对他的口吻和神情。他的腹部又是一阵痉挛。

他不觉得太迟了吗?塔尔霍斯暗自不悦。那副他送的盔甲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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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待到觉得自己必须清醒过来,感觉有点头晕,就好像祂还没消气。不知是出于默契还是受祂的规则驱使,总之,以往这就是他们的早晨。他在走过一阶半楼梯之后闻到一股不妙的味道,像热油和糖,像石磨下发烫的谷物。他看见他的卫队连同不受欢迎的客人全部挤在厨室里,围着炉子上一个颇为眼熟的凹陷铁盘。维托里奥越过几个肩膀向他道早安。

“你怎么还不走?”他疲惫地问。

“我试过,但失败了。”维托里奥转过身来,“它愿意的话会直接带我离开这里,否则我需要等待它回应我。噢,谢谢你的…这些。我有不少从朋友们那听来的配方想尝试。”

亚历杭德罗一看到他就有点讷讷的,纠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表现友好。铁盘里的面糊滋滋冒泡,但维托里奥正看着他,而桑德尔在搅拌另一个大碗。杜尔科斯不声不响地拿着叉子给它们翻面。

“你不说,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维托里奥抿了抿嘴。

“那我或许已经死了。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摸索。”他回答,“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塔尔霍斯在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