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用双手剑让面前的不速之客身首分离,把尸体穿在木桩上,插到城堡门前,让来访者在二十米开外就能看见。他早就想在领地里立一个稻草人了。但鉴于他进门之后十次有九次都把武器丢给亚历杭德罗处理,他此刻也不例外地空着手,只能作罢。他一动没动。维托里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我现在应该逃跑吗?”他问。
不算场次里单调的呻吟和惨叫,他终于再次听见维托里奥的声音。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和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是塔尔霍斯发现他消失在地牢里之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事了。
“是的。”塔尔霍斯答道。
“但你不打算杀我。”维托里奥语气肯定。
“我会的。”塔尔霍斯皱眉道。
他稍稍理解祂分隔两方的用意,就像每一个士兵和他们的爱马,人会对自己饲养和陪伴的畜类产生感情。这只老鼠很清楚、并且正利用这一点,在偷偷溜进他的领地之后立即开始向他的手下示好。它用的还是他的食物!但塔尔霍斯没办法也永远不会责备没机会见识各种阴谋诡计的桑德尔。“把那个给我。”于是他说。
他的刽子手当然很听他的话,但被维托里奥先行拦住。他表现得好像这里的主人。“你们有必须等到他用完餐之后才能吃东西一类的规矩吗?”他问,神情严肃,好像塔尔霍斯在欺压他们。桑德尔说没有。“好的,很高兴你们愿意和他做朋友。这儿还有很多粮食,不是吗?看起来你们不经常烹饪?我再做一个。”
塔尔霍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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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立刻从她五颜六色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这个罐子给我…‘穷家富路,’她这么说。我和她们聊了太多挨饿的经历,…像你的储藏室一样富裕的起点极少极少,我还以为好运终于站在我这边了。感激不尽。”
他的舌头被切开的面包中间一层苦甜苦甜的粘腻物质死死缠住,陌生、舒适、强烈的气味从咽喉一路涌到鼻腔。他无法只靠吞咽摆脱它。维托里奥从前总和他的骑士同桌进餐,像那些杜撰的故事里任何一个拿慷慨温和当面具的领主,用餐礼仪良好,却永远学不会聆听,也不知道闭嘴。他摆脱不了他的微笑和声音,他不堪其扰。他此刻没有按着维托里奥的脑袋让他闭嘴纯粹是因为不想给对方太多被关注感。
塔尔霍斯咽下面包。“滚出去。”他说。
“你不能自己吃完就不管你的朋友!”维托里奥惊讶道。
他装模作样。“把罐子留下。”塔尔霍斯说。
“我还要还给她呢。”
只要维托里奥开口,塔尔霍斯就很容易被带进他的逻辑里去…他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这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氛围。不该存在沉默和鲜血以外的可能性。
“你溜进来就是在找死,”于是塔尔霍斯说,他早就该这么做,“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他等着从维托里奥的脸上读出恐惧、愤怒或是憎恶。但,“你是个实干家,”失去身份的领主朝他微笑,“如果你能…你打算实现它,不论我怎么说,你都会在叫出我的名字之前先拿到我的人头。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
塔尔霍斯没有回答。最初,他认为自己是来开疆拓土的。对于他对自己与卫队力量的自信,天堂也慷慨地奉上诸多养料。但他现在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自己的疲惫。他从来都不健谈。
“你是再次受雇于人,还是和我们一样受到某种法则的限制?”
他沉默地看着维托里奥。出于某种目的,祂对猎物缺乏管教。他们受到的约束反而更多。在国家卫队的日子里,他们半是士兵,半是奴隶。
“你被允许这样做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塔尔霍斯烦躁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乎他意料地,维托里奥再次朝他微笑。
“那就是你自己的决定了。感谢你的仁慈,科瓦克斯阁下,”即使从他履行合约的第一天开始算,维托里奥使用这个称呼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他正在尽可能柔和地说着本该嘲弄的字眼,“我出现在这里确实是个错误。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寻找修正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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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领地永远弥漫着深青色的雾…不像斯库索镇。即使城堡高耸的围墙以石材最原始的灰、白、褐将属民们的生活拒之门外,他依旧能在中庭看到一些绿色。
他们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寻找天堂之石的路上。因此,在那座四角城堡还属于托斯卡诺领主的时期,塔尔霍斯没有停留太久。维托里奥领着他穿过仆人们,登上二楼,在被寂静的书架森林和丝绒挂帘环绕的桌案旁签订合同。他的名字写在维托里奥旁边。
“那么,它从现在开始生效。”维托里奥说。
“没感觉有什么不同。”他回答。
“是的,我的朋友。但我很确信它一定会带来改变!”维托里奥笑着…他打算离开了,想着在出发之前还能和老朋友们见一面,但维托里奥挽留他。他被领着继续向上走。天花板很高,每一座将楼梯隔开的大厅都是如此,但经过的层数依旧比塔尔霍斯猜测得更多。“我给你留了一间客房。”
我吗?他用眼神问。
“不要把‘雇佣’看得那么重。在我看来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合作…”经历浅薄、比现在更年轻些、但同等程度地固执的托斯卡诺领主说,“我不应只为你的忠诚支付金钱,还有感谢。希望你能休息好。”
“我的血亲在过来走访度假的时候也住在这(一层)。”他又说,“请别介意,平时有人对它们进行妥善的打扫和维护。”
塔尔霍斯接受了这份“好意”。维托里奥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朝里面走,将细白的亚麻床品遮住的挂帘呈现出突兀的深红色。他看窗外,浣洗衣物的女佣们端着木盆匆匆穿梭在小门和中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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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去仆人卧室。”塔尔霍斯说。
维托里奥顺从地抬了抬手,他的国家卫队反而面面相觑。片刻后,杜尔科斯开始皱眉头。“我们得空个位置出来。”
“老爷一直拿我们当仆人吗?”亚历杭德罗在困惑和惊讶之间摇摆不定。他看桑德尔,桑德尔也看他,接受程度一如既往地良好,他立刻释怀了。“噢,做仆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是追随塔尔霍斯老爷…”
“我没有。”塔尔霍斯说,隐约觉得在外人面前给自己人在家里指路非常诡异,“底层的空房。”
“底层没有其他房间了。”杜尔科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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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领维托里奥过去。这次,前领主没有被五花大绑,他也不必在后方押送。维托里奥还能去哪呢?他们已经抵达了合约上旅程的终点,没人对“天堂”的本来面貌负责。
但直到他站在门前,他才意识到…他没去过仆人们的住所。并非此处而是斯库索。他见过连接中庭与正厅的门扉,无数次,但他不知道里面的样子。他的卫队则根本没意识到这儿还有路可走,他想…在再次踏入大门的时候想,如果有适合的铁匠工具、武器室和训练场,他们可以更好地度过场次之余的时间,而这里恰好有。他的狱卒在第一次晚餐中就非常积极地向他汇报这件事。恰好就有。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
也许是散发着虚空的黑暗,像总会出现的老鼠洞。维托里奥会在消失之后再次出现在他该待的地方,这样能省很多事。也许不会。他用了点力,门纹丝未动。但门上没有挂锁或者锁孔(况且它们也拦不住他,如果他执意要打开)。他感觉门后有东西在涌动,柔软又结实,像以网状附肢将整个二楼层层封住的黑金色肉瘤,从不缺席任何一场游戏的带刺的溃疡,以未知的原因继续履行路障的职责。
不是这里。他想。祂不想让我…
“是这里。”维托里奥说。
他越过塔尔霍斯,推开门。门后的走廊寂静无声。墙边堆放着扫把、水桶,还有塔尔霍斯见过的洗衣木盆。散落的毛巾上有新鲜的污迹。“和我离开时差不多,”他的语气愉快又惊讶,“打翻了未沥干的黄油…‘不要着急,但也注意安全。’我只来得及和她们说这些。然后就…”
“这里不是你的家。”塔尔霍斯说。
“当然不是。”维托里奥回过头,“它只是看起来很熟悉。”
“害虫流窜到哪儿都能适应,”头盔下发出一点嘶声。
“谢谢。生命力顽强不是一种美德吗?老实说,我一直都这么看待…你。非常敬佩。”维托里奥说。
塔尔霍斯想把对方扔进墙里,但维托里奥已经走开了。他瞧着对方后颈处微妙的蓝色纹路,忽明忽灭,从他再次见到他开始就在那儿了。维托里奥是如何允许它们与自己共存的?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他偶尔想把他的皮剥下来看看,但在他们次数有限的相遇中,他总忘了这件事。
维托里奥一直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当他们路过一架倒下的纺车,他发觉维托里奥愣了一下。一声叹息。他不想问,他觉得直接把维托里奥塞在这个杂物间里也不错,于是他看着他。显然后者会错了意(或者干脆就是故意的)。“我去过很多地方…和这里一样,它们都不是‘真的’。”他开始说,“请别介意,我也无意否定我们的存在。我很好奇…”
“我不想听。”塔尔霍斯说。
“这无关倾诉,只是询问,”维托里奥坚持,“而且有时我会后悔错过一些…比如说倾听——的机会。”
“和我无关。”
“当然和你有关,亲爱的。我在这里还能想什么事?”
塔尔霍斯的沉默又一次被当成了默许。维托里奥继续道,“我们已经见过许多次面了,不仅和你与你的三位同伴。不仅在这。我想知道你们是否清楚彼此的存在…不过现在这不重要。我在一个始终被风雪环绕的小屋里见到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孩子们的涂鸦和照片,同行的艺术家对此还有点怀念。一座装潢美丽的建筑内部很明亮,结构相当复杂,其中一个房间里挂着我们警察同伴的欢迎横幅。有一片色彩斑斓的森林里面到处都是和追杀我们的存在身上一样的肉类组织。还有沙漠里的巨巢…”
“你到底想说什么?”塔尔霍斯打断了他。
“那些地方总对某些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维托里奥总结道。
塔尔霍斯用哼声表达自己的不屑,紧接着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没能阻止那个。维托里奥展开双手,透过头盔的缝隙看着他的眼睛。“你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在你的理念上,那些即使我不认可也不得不承认你成功了的事业。所以,我以为会是军营,或者我没见过的村落。但…”
“为什么这对你如此重要?”他问,“为什么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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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霍斯把自己扔在床边,没去管肩膀上的伤口。他们的工作性质总难免弄得到处都是血,但它们会自己消失。没人问为什么。
他忍无可忍,于是强行打断了维托里奥在他的记忆领域里四处探索的恶劣行径。当他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上楼梯,忽略他不知死活地还在“怎么了?”的询问,把他扔进“客房”的时候,三颗脑袋从不同的地方探出来看他。“管好你自己!”他这样威胁维托里奥,然后摔上了门。
他听见杜尔科斯和亚历杭德罗在争论要不要杀了他们的客人。他想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但仅限于想想。二者基于“维托里奥该死”的共识奇妙地产生了分歧,他的狱卒认为身为属下当然该执行老爷的想法,但他的刺客认为没说出口就是有所顾虑,而他们都对造成威胁的存在闭口不谈。两种声音纠缠到桑德尔问他们这是什么。似乎有一些发电机碎片熔在了他的斧刃上。
而祂也抛下他不管,这无所谓。他试图把被血黏住的布料从肩头撕下来,模糊地回想那到底是什么锐器。可能是金属或者玻璃的碎片,还有一些卡在他的肉里。在祂最满意的时候,他偶尔会忘记自己还有肉体,而非现在这般活着。疼痛让它格外鲜明。
有人敲门。他根本不用猜走路没声的是谁。“我什么都不需要,”他嗓子有点发哑,“走吧。”
“我还在想你的伤口,”维托里奥的声音说,“我带了药。我可以为你处理它吗?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