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斯库索 — Chapter 1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因为他的天堂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他的领地永远弥漫着被深夜染青的雾。有相当一部分人以“场次”指代时间的流逝,他也不例外,这一单位的长短取决于他追逐猎物的速度。那不会太久,祂也没有耐心等待太久,他猜测自己在永恒的尺度上重复着类似的狩猎游戏,因为什么都没变。

他用城堡里的镜子看自己身上的烧伤,它不腐烂也不再变淡。他感受不到体魄的流逝或衰弱,唯三叫他“塔尔霍斯老爷”的人也和被黑雾吞没时一般无二。虫豸们始终放不对自己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恐惧、畏缩或是不遗余力地和他作对,使他一直不得不亲自用双手剑和前国家卫队的铁腕去宣扬他的理念(真理)。但时间又好像过了很久,久到足以容纳他所有的“场次”和人头,足以让黑雾捉来的猎物来自于显然不同于他的时代。

谁知道,他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一点。他简直平静到不正常,仿佛他所有的愤怒都已被岁月磨去,像水流光滑地拂过河底的鹅卵石。

他想起维托里奥·托斯卡诺,他用这个名字来试探自己。它不再像从前一般刺破他的舌头。

他就那样站在黑雾蔓生的森林里看着他。维托里奥半侧着头,面对着一旁其他软弱可欺的人而非他,口型一张一合。他听不见,祂当然不允许他们沟通,但塔尔霍斯觉得这就够了。除去最后几次,在塔尔霍斯见到他的时候,维托里奥总这样愉快、忙碌而富有传染性地和旁人说话,令他体味到一种正奇异地每日俱减的愤怒。它在他第一次重新见到维托里奥的时候燃烧到顶峰。他还记得那时有多快乐!他证明自己是一个娴熟的捕猎者,在追逐与屠杀的领域做得极佳,不像只能仓皇逃窜的维托里奥·托斯卡诺…他让亚历杭德罗、杜尔科斯和桑德尔轮流戳刺他的身体,他、当然,做最终处刑的那一个。有一瞬间,他欣赏着由人类被双手剑穿刺而成的赎罪跪像。最后,塔尔霍斯把前主人的尸体扔进废车场的垃圾堆,期待着两人的下一次见面。

为什么他从前没有直接这么做…?

某种程度上,塔尔霍斯昔日那不合时宜的仁慈为现在的他创造出更多复仇和泄愤的机会。在那之后,他又杀了维托里奥几次。最初,只要看到那抹熟悉的莹蓝色,他就会向祂索要(你办事得力,最后一个猎物归你了。祂咯咯地笑着)。后来,他把前主人挂上献祭钩。再后来,他不再看维托里奥或者他被触肢缓缓收走的尸体。他开始怀疑,每当他的手碰到穿过祭品肩胛的钩尖,祂都会偷偷吃自己一口。他怀疑自己会忘掉维托里奥,如果他们见面的次数足够多,他怀疑这一切会发生在他放任自己杀死对方的次数足够多之后。他不记得死在自己手下的大部分人,也可能他从未认识过他们。

和其他人相比,维托里奥确实是狩猎场里更少见的物种,他大约在其他熟面孔出现两到三次之后才会面对塔尔霍斯一次。塔尔霍斯见过猎物们围坐在小得可怜的篝火旁。维托里奥现在还会守着柴堆读他的书吗?还是祂已经吃腻了他们之间的仇恨纠葛?但塔尔霍斯远远不满足于现在和维托里奥重逢的频率。他们绝对没完。

无论如何,他还是很高兴。他在头盔下咬得牙齿发酸。他的卫队在手中涌动不止;他们忠实地追随着他的一切思想。

他从黑雾进入狩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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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主人愚蠢又软弱,但塔尔霍斯不得不承认他身上被称为智慧的狡猾,尤其在他无法真正死去、身边还有一堆人可以用来“保护”的情况下。每次见面,维托里奥都好像变聪明了点,对祂的规则更适应了点,他为此越来越不愉快。他尤其恨维托里奥碰发电机,想想那双摆弄生锈铁皮和漏油管道的手曾经抚摸的都是些什么!保持沉默也好,逃走也罢,维托里奥总不会遂他的意。他赶到时,人类的痕迹融化在森林里,空地上只剩下一台半死不活的机器,嘎吱嘎吱地摇晃着,以巨大的噪音嘲笑他。

如果维托里奥向他求饶…他会有什么感受?塔尔霍斯只能想象这一概念而非对方实际这么做的模样。有些人在发疯之前把同伴交给他以求活命,但维托里奥这么做不会使他感到快乐。他不与家畜为伍。而且,做出此等行径的人往往很快就消失了。祂不允许他们的屠杀进行得太过顺利。他就不能再见到他。

他从来没搞懂过那些机器。但维托里奥可以。

他把剑尖对准发电机管线交错的面板,插下去,在感受到第二段阻力的时候猛地下压。一声巨响,其中一个刚刚开始移动的活塞立刻委顿下来。

“托斯卡诺…”

他兀自低语。耳畔是祂一如既往的轻微又低沉的嗡嗡声。没有人在附近,他们在同伴死去之后总会变得谨慎,尽管那并不总会奏效。亚历杭德罗尤其知道该怎么把人从储物柜里揪出来,忠心耿耿的狱卒总会诚恳而又慷慨地和自己分享人类从最安全的地方忽然堕入死亡的绝望尖叫,但这依旧是他最厌烦的局面。他对祂宣布自己要直接将下一个人追逐至死。祂没有回应,他把那当作默许:他已经允许了人类学习、积累经验、传递反抗他们的卑劣思想。既然祂想要祭品,祂就应当支持自己的一切手段。而不是学那个假慈悲领主的所作所为,用盔甲束缚他,用和平限制他。

他拄剑下跪,唤出自己的卫队来。

听起来像他在为了祂而杀戮。但他确确实实是此处唯一投入“战争”并且收获胜利的强者,祂在拾他的余慧,反正他不需要尸体。他在为自己挥剑。只是祂也会从中收获好处。

为什么祂看起来不像完全站在我们这边?

两个。也许一个。桑德尔的斩切刀重重挥砍在另一台发电机上,他思忖片刻后命令他退下。狱卒在接替刽子手的位置后几乎立即举起烙铁。他们就藏在这儿,塔尔霍斯老爷!我会让他们只能顾着自己仓皇逃命。我会紧紧咬着他不放,像您最好的矮脚猎犬。噢,老爷,我当然知道您最想要谁…

塔尔霍斯在黑暗里给了自己的前主人一剑,于是亚历杭德罗带着点不甘地离开了。他不紧不慢地抹掉溅在头盔和剑刃上的血,大跨步跟在伤者身后。他只需要花一点时间。

维托里奥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几乎没发出过任何声音,饥饿、干渴和悲痛都没能撬开他的嘴,塔尔霍斯自认为的诚恳也没能做到。那个人就是不值得他以诚相待,他该早点用带刺的鞭子和盐水招呼他。但那样或许天堂里就没有他了。

他的前主人在被扛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挣扎…

他站在原地聆听他的惨叫。

塔尔霍斯倒是不介意被人类唾弃或者辱骂,越激烈越能证明他们的软弱无能。但祂贴心地为祂的杀手们隔绝了这一切。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免人们对他们出言诱惑,他知道他们当中有心智不坚定的人是在祂的威逼利诱下过活的。他非常想听听维托里奥在这种状态下会对他说些什么…

可能他什么都没说。

杜尔科斯挥刀赶走了第一个救援者。一声脆响,倒数第二台发电机随之苏醒,这不要紧,但他没想到那个怯懦的德国人居然敢来当面打断献祭的进程。不过,从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维托里奥又能鲜血淋漓地跑多久?

他不厌恶这一举动。他也没想过放弃他的三个人。

“你以为自己还能逃走一次?”他对再次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前主人说。他知道他听不见,他的眼睛也没有看着他。“你总会回到这里。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白费力气。”

“可惜你从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他又说。

他最后一击是如此沉重,正好砍在对方的脊椎上,以至于他几乎以为维托里奥已经死了。幸好祂不允许类似的事如此仓促地发生。结束了,他想,处理剩余的两个猎物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即使他们能做好最后一台机器,也无法接近已经通电的大门。他的卫队会是人类和生的希望之间最坚实的壁垒。

他把维托里奥拎起来,物色着最近的献祭钩。他刚迈出一步,或许半步,不比此前任何一次更犹豫或是更久…他经历过,但从未想过在此时——一阵剧痛忽然尖锐地刺中他的肩头,使他手一松,将猎物丢在地上…维托里奥。他丝毫不意外那个前橄榄球运动员或者目光冷厉的金发女人会这么做。但偏偏是维托里奥!

他愣着看此前已经奄奄一息的人跑远。随后他笑起来。

维托里奥。他想。他费尽心思都没办法使他动摇…

他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屈服于暴力的?他从何处以何种形式接纳了它?

他是最后一个塔尔霍斯认为会袭击自己的人…也许永远不会。但他错了。维托里奥胆敢对自己这么做。

对暴力本身实施它简直是一种示弱,是被剥夺一切的领主在摇尾乞怜。但他这么做又居然是为了拒绝他!

笑声、也许和不知是否从思绪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一起,从他头盔的缝隙里渗出来。祂并没有偷窃他的情感,它们只是在沉睡…因日复一日的无趣而在角落小憩。现在它们醒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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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过神来,他正死死掐住前主人的脖颈,把他举到半空中。他能感受到祂维系着人类的躯体不被捏碎的力量。金红色的裂纹在地面上恣意延伸,另外两人已消失不见。

这不是一场合格的狩猎。但既然是为了自己而杀戮,他就不该在乎这个。

“你理解我了。维托里奥·托斯卡诺。你认可我了。”他说。

他的卫队焦躁不安。他把头盔甩到地上,不想要任何东西阻碍他的视野,而死死盯着维托里奥的眼睛。他们很久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上面对彼此,他能从唇形上分辨出那句“塔尔霍斯”。他的笑容一定十分扭曲。“你到底在做什么?用我最擅长的方式对付我?”他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和我成为一路人,可惜太晚了。我们已经走到了今天。太晚了。你把尊严刺进我的身体,只会让你更加悲惨地死在我手下。”

那片锐器大约扎在他盔甲的缝隙里,他迟迟地感受到它。他的血正顺着它往下流,水珠划过皮肤的触感有些痒。他看见维托里奥的瞳孔放大,下意识地松手,然而这只让对方直直地栽倒在地。

“我改主意了,”他发出嘶声,长久的追逐全部变成堵在喉咙里的血沫,“你做得很好,我奖励你。就这样继续堕落,然后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

祂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我期待你的表现。”他说。这下维托里奥倒是愿意抬起头看他了。塔尔霍斯把他拖到地窖边,扔进去。他希望没有撞断对方的几根骨头。他依旧读不懂他的表情。

他迟迟地开始想对方能否听见自己。那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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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显然对此不太高兴。即使塔尔霍斯不关心,也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和疼痛,幸好他的卫队总能带给他一丝安慰。他们总比他更早地回到祂所给予的领地里。

狱卒问他是否要清理盔甲,塔尔霍斯看到他手里已经拿着暗杀者的匕首。你先处理他的,他说,把砂轮的咝咝声抛在背后。

他久违地感到饥饿,但这座石制的城堡里只有一个处理食物的房间。他曾经就此提出过疑问。不是对祂。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家;毕竟他从未有过。

为什么是这里…?

他走进去,桑德尔已经在那。身材壮硕的刽子手背对着他,当他转过身来,他看见他鼓鼓囊囊的两颊。桑德尔的愉快让他也轻松了些。

“你在吃什么?”他问。

桑德尔说了什么。“这真的很好吃,老爷。”他只听出那不是单层馅饼,因为这里连火都没生。“谁给你做的?”他问,显然这家伙没有那么细的手指。“我没见到杜尔科斯。”

刽子手居然思考了一会。“你叫什么来着?”他紧接着对着身边说。“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塔尔霍斯一时间没理解他的话。他看向粮食袋后面的人影。

“维托里奥?”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