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走路的日子不比捡麦穗久多少…总有一块地里种着麦子,他就和他的兄弟姐妹一样,跟在父亲母亲的身后,或者在休耕的土地上奔跑。穷人没有不忙的时候,农具长在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男人的手上。等到草垛塞满了整个村子,高高地摞到房檐下头,橱柜后面堆着饱满的面粉口袋…笑容回到母亲的脸上。
她称赞他篮子里麦穗的沉重。
她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上满满的麦仁粥…
她递给他漆黑的药碗。他分不清焚烧的焦糊味来源于窗外还是自己的手里。
他在一个青翠的季节第一次踏入斯库索。这片滋养了两任领主的财富的土地丰饶如斯,极尽茂盛。为石墙所遥望的属民远远胜过他见过的村落,都忙着收冬小麦。草垛一层一层堆起,满满地散落在田垄和小路间…被点燃时窜起极高的火舌,继而放出遮天蔽日的浓烟。那火焰咀嚼扔进去的每一具尸体,噼啪作响,直到血腥和焦臭充满每一条街道。
像极了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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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剑直指维托里奥,后者立刻无辜地抬起双手。好极了,他的领主从前还只会用沉默来表达轻视呢。他厉声要求对方带自己回去,但,“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出点才能离开幻境,同时给予一点耐心,”维托里奥拒绝道,持着一副讲解古代文书的口吻,“如果我能连续在幻境之间穿梭,就不会在你的领地多作停留。况且…我以为你是自愿与我前来的?我还惊讶于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说服你。”
塔尔霍斯噎了一下。“如果不是受你蛊惑…”
“这倒是个很新奇的观点。”维托里奥评价道。
“要等多久?”
“没有准确的答案…”眼看着他的剑尖又近一寸,维托里奥立刻说,“很遗憾,我的尸体既不能当作指南针来用,也没法成为你的钥匙。”
“你向来花言巧语,我怎么能信任你?”塔尔霍斯开始低声咆哮,“你这个肮脏、狡猾的——”
“这样做对你没有坏处,但再一次摧毁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就不一定了。”维托里奥说,“放松,塔尔霍斯,放松。你为什么这么焦躁?”
在这里,他无法直接感受到祂。轻微的瘙痒和刺痛纠缠着他的心。它们在被维托里奥点破之后短暂地消失了,让他忽然觉得如当下这般也未尝不可,但他依旧、必须,警告对方,别想耍什么花招:四个相互扶持的人都无法从他的剑下逃脱,更何况现在孤身犯险的维托里奥。但对方依旧不置可否…“这场旅程本就短暂。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它顺顺当当地结束呢?就当这是我们契约的意外延续,你意下如何?”
塔尔霍斯哼了一声。
“我还要请你继续保证我的安全…”
“想都别想。”
“好吧,至少你和我都知道该怎么做,也很熟悉作为旅伴的彼此。”
塔尔霍斯默许了。他可以当他们暂时达成了共识,但一些小问题在迈出第一步之后仍然存在…维托里奥显然希望谨慎行事,提出“他的盔甲在行走中发出的声音太大”,甚至用案例来论证这些幻境是多么荒诞、多么危机四伏。他比起愤怒竟然更先觉得好笑。既然你总无法避免被捉、被袭击,赤身裸体地送死会更有尊严么?经历一次“托斯卡诺领主的尸首下落不明”还不够么?他反问,维托里奥却回以劝诫,凡事不要想得太过极端,否则会疲于愤怒。放松一下你的目光和呼吸吧,你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美丽的麦田了?令人怀念。他的领主亲口说,多令人怀念啊。
很奇怪。他认为一股奇妙的香气——而非对方的话语——在强烈地暗示他,引诱他从不存在的拘束中解放自我。他对此视若无睹,他太习惯头盔了。每次戴上它,他很快就能忽略视孔周围遮罩的黑暗,安全地站在亮处。但此刻麦子反射出的甜丝丝的光依旧能刺痛他的眼睛,视野里最清晰的一度只剩下维托里奥的背影,四周比进入黑雾前后的往昔都要寂静。他与他的卫队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应只剩下单一的心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他们了。
他没想过他们还能…分开。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们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他和另外三人曾经为了自由和理想在(他的)世界两端奋斗过很多年,只是若非祂的干预,他多半会和自己最忠心的手下们而非维托里奥死在一块。他不消多久就能克服这点小小的不习惯,是的,也许他现在只是在诧异自己竟将一切视作理所应当…但当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聚焦在卫队身上,那种诱惑就消失了。维托里奥停下来确认方向,他也站定,并听见脚下甲胄振动的最后一声脆响被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他发现自己踩到一块黏糊糊的东西。
他试图低头确认。“请不要吃那个,”维托里奥说,蹲下身,显然看不见他微微抽动的眼角,“——只是缓和一下气氛。我来看看。”
“我很快就能把你变成和这差不多的东西,”塔尔霍斯阴沉沉地说,“一具多汁的尸体。”
“不,即使分辨不出肉的种类,它依旧看起来熟度正佳,柔软可口。我不确定你能这么恰当地烹饪我…”
“我更喜欢带血的。”
“我尊重你的品味,但在疲于奔命的时候不能太挑剔。如今我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
“所以这里到底他妈的为什么会有一块煮熟的肉?”塔尔霍斯说。
“绝大多数幻境的构成在一定程度上是缺乏逻辑的。”维托里奥说。
他在直起身时蹭到一株麦穗,脸上立刻被划开一道流血的伤口,却依旧喋喋不休、高谈阔论,兀自陈述着对现状的理解和猜测,直到塔尔霍斯用手甲内侧柔软的皮革将其按住才有所察觉。惊讶又困惑地,他终于能安静地与对方视线相接;塔尔霍斯确定自己施加的力道会让他足够疼。
“没了我你一定会死在这儿。”骑士带着点隐秘的得意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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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缓慢地穿过乡间。不为任何人或牲畜踏足而生似的,田间小径彼此独立、首尾相连。鉴于没有其他事可做,他试着尽可能少地踩倒麦子。他闲庭信步的领主偶尔停下来收集少量“样品”,称其足以成为他和同伴们的小小慰藉。
他们在塔尔霍斯看来确实无所事事,但家畜除了等死也无需考虑其他。至于“你们平时都做什么打发时间”一类的蠢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第二次,即使他富足的领主不曾给出品酒赴宴赏画之流的、远远游离在他以外的回答。
几座茅屋散落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和天空的交界线上,随着他们接近而渐渐增多,“阳光”介于正午和傍晚之间。时不时地、他们还会踩到肉,没有骨头和内脏,不像任何动物的尸体,有些会尖叫和颤抖。它们小群小群地聚集在坍塌了一半的居所残骸中,在类似畜棚的建筑里堆积如山,从教堂的每一个窗口中溢出来。缓缓渗出的肉汁似油似血,黏腻腻地吸附在房梁、墙壁、看不出原型的家具和四处可见的麻布口袋表面,最终在地上汇聚、流淌,不为土壤所吸收,一路蜿蜒而去。
那些飨宴没有被任何蝇蛆所光顾。对于这一点,他的领主先后表达了感慨和感谢。只有黑暗和该死的食腐蠕虫,它们胃口奇佳,以至于活人外的囚犯皆幸免于难。 他在维托里奥尽可能镇定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颤抖。“看起来就像这里的原住民。”
“它们死 着。”塔尔霍斯说。
“可以是…或者曾经是。在认知上我倾向于保留一份开放的心态。”维托里奥说。
而当他们抵达村庄时,面前的建筑群就好似被蛮力揉在一起的、途中的一切,只多了些居民在其中游荡:一些更接近传统定义的生物,却也和蠕动的肉无甚分别。农民。他想,他从前向来不屑于也无需动手清理的人,其中甚至有一只穿着农妇裙。他恍惚片刻。
维托里奥离他已经有十步远。他的本能想拦住自己热忱却鲁莽的雇主、那每每遇见新鲜事物就不知轻重的学者,而被理智制止,只教他远远地跟随。有什么必要呢?他本来想叫他到后面去,或者站在自己身旁,回归他们一度最熟悉的姿态——领主与人交谈而骑士警戒在侧,以防维托里奥被人一剑劈了或者…放眼当下,被暴起的肉一口吞了。他谨慎地盯着对方引来那些肉块农夫的注意,眼球般的空洞一点点向他们的方向聚焦,幸好它们看起来理智尚存;这在雾中是件稀罕事。他从维托里奥的神情中读到这一点。
它们尚能理解语言。他瞧着维托里奥与之沟通的模样,回想他是否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过自己。显然没有。但维托里奥告诉他自己想改变世界,他们正在追寻的奥秘将如何把现有的规则向更好的方向扭转,不再有奴隶。不再有和孩子生死相隔的母亲。这 让他最初跟随他的理由不仅是足量的金币本身,维托里奥太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了。现在,他正对只会点头的肉块则充满耐心,逐字逐句地重复自己的问题,像引诱,像教导。很久之前…这又让塔尔霍斯想到很久之前,在他投入的同样不仅是劳动力的时期(那几乎占了他撕毁契约前的全部时间),他非常熟悉侍立的意义,有时也会十分自然地从其他侍从手中接过托斯卡诺领主的马缰,无论或俯或仰,偶然、极偶然地,他的思绪会随着目光漂移,滑落到对方挺括的鼻梁和形状漂亮的嘴唇上,又在一息之内消散殆尽,迅速被领主的声音所俘,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正引领那疏松、多孔的肉块迸出只字片语,重复,再次重复,直到字句变得清晰、易于辨认,向他们认知中的语言靠拢,随后戛然而止。
“我们的领主抛弃了我们。”
它说。那农夫——那怪物近似面庞的部位裂开一道不规则的口子,内里闪着白生生的光。
“你是我们的领主吗?”
自扭曲的肉团深处,大量的牙齿喷涌而出,从内部撕裂了整颗实心的头颅。嶙峋的裂谷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你是我们的领主吗?”
“跑,”塔尔霍斯吼道,“你这蠢货,快跑!”
在他举起兵器的前一刻,农夫被烫了似的尖叫起来,他的长剑得以刺穿那张巨口,一刀两断,顺滑如切开融化的黄油。隔着一层肉汁,维托里奥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开始向来时的方向奔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沾满血的麦穗像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糜烂的眼孔间。
更多的肉团扑上来,开始彼此挤压、倾轧,相互吞噬,融为一体,又与更加庞大的个体相连。血肉和麦子淹没了整个街道,海啸般向他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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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最后一丝亮光消失,肉浪仍在撞击着封死的窗口。
破碎的肉比人血粘腻许多,带着一股脓液的腥膻味。为避免剑刃变钝,塔尔霍斯不得不拿出一点时间清理它们。在他们与村落拉开距离后,在他觉得他的领主快要跑断气之前,他及时把他拎进一处磨坊,用剑撬开风车的入口——以蛮力从缝隙插进去,把从内部盘踞着大门合页和锁栓的肉通通切断,用不知破坏过多少活塞的手法强行为两人挖开一处容身之所,再拿几乎是被挖出来的农具、谷物袋、板条箱等把它封死。拜维托里奥所赐,他从没这般狼狈过,但罪魁祸首竟然在倚着门板呵呵地笑!“被猎捕的滋味如何?”他轻声说,仍在气喘,拍抚胸口时在罩衣上留下层层叠叠的血迹,“希望你能对我们手下留情。”
塔尔霍斯用剑柄捅了一下他的肚子。
尽管如此,维托里奥还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包扎(也当然是他自己先开口要求的),当下正靠在黏液满溢的石磨旁闭目养神。几片切开的肉被丢在地上;在发生过一系列口头辩论和心理斗争后,还是没人想吃它们。他不开口,一切都沉默而黯淡,连那些原先在袖口和领口隐隐探头的神秘纹路也熄灭到难以辨别的地步。塔尔霍斯不时抬头看他。
“你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话题。
“如果你指暴力,是的。我想我始终致力于研习它。”维托里奥回答。
“那很利落。”动作和判断都和面对他时如出一辙。
“我练习过很多次。”
维托里奥的目光穿透了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失焦,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淡漠的黄棕色。他深深地注视它们,体会那一丝正从心口渗漏而出的、熟悉的焦躁和欣喜…理解也好同化也罢,他得到了。就算他早就不再需要它们也得到了。他早为维托里奥留了一个位置,这想法自他的脑海中飞掠而过,又好像什么都没剩下。他开口,“如果你当时能明白这个道理…哪怕对我点一次头——”
“那样的话,或许我们早已去世几百年了。但是我想…”
学者缓慢地说出半句话,停了下来,像迟疑又像在思考,只发出浅浅的咳嗽声。他的沉默无边无际,连门外的一声声敲击都为之平息,直至时间的尽头才补全道:
“我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