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奥利弗发现自己站在塔楼中央。
君主时而从此向上造访穹顶下的无垠风景。但在黄昏,朝下而至的花园与“食堂”对病人的眼睛与膝盖更和善些。这就是你停在那儿,看起来无处可去的原因?与他签订忠诚之人在耳畔自上而下发问,他忙不迭点头,冷汗涔涔,狼狈如矗立在大殿中央而正与面试官十指相扣…“我待您不似前司疏远,也不及学院严苛,但您竟一连三次停下来检查仪容仪表。我亲爱的,”君主轻言细语,“能否告诉我为什么?”
他确实一度抚平大氅领口被自己抓握出来的褶皱,确认其上并无破损、异味或邪魔外道的魔法痕迹。剑柄亦以手帕擦了又擦,光洁完好,留下的除却陈旧再无其他。“它在某种意义上拜您所赐,”他如实回答,“我很珍惜它。”
“您换了香料,”他的上司委婉地换了个切入点,这策略常见却不俗套。“虽然给人一种近似绿林郡的印象,却更…直白,很纯粹。”
“是松香,也只有松香。或许您想说…仓促。”
“没关系。”
“我早晨才从安维尔德回来,没时间配制药草…我不是在抱怨您的安排,老板。”
“我知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告知的事?”
“嗯,”他轻声说,“没有了。”
谎言,他想。他猜当日的觐见一定结束得非常早,因为老板在随后的会议里宣布合同清空,皆大欢喜,大家尽可擦擦铠甲,吃些点心,在好天气里休息休息。同事们轻快地交谈,说着回一趟苜蓿领或是利文顿。他保持沉默,低头抬头,然后被面前的克洛克三明治吓了一跳…不出所料,连带着潜在的视线、神情与语气,令他心神不宁的石膏面具已经消失。“我以为您有话对我说,”他嗫嚅道。
“亚林爵士没有代我传达吗?”
“什么?”
“我想让您尽量放松。”他的手被进一步牵紧,“我不置喙您的需求与爱好,但希望您某一天不依赖安慰品也可以享受休息。发自内心地。”
“接下来…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
隔着一两层织物,颈侧传来轻柔的压力。他喉咙一紧,连忙说明自己已充分接收对方的好意;老先生深切地关怀着圆桌乃至高塔上下的所有人;以及无论擅长与否,自己始终希望工作能令对方满意,但君主浅浅的叹息声再度攫紧了他的肺。“我们又回到起点了,爵士,”无名的王感慨道,“您在害怕我。”
王座上的人总是惜字如金,奥利弗想,皇帝的职务范畴无非统筹决断,天生无需多言,更有甚者以一副耐心的姿态诱导他重拾倾诉的不良嗜好…他本以为自己早戒了依赖谁的习惯。但今日君主一反常态,在他牵住那只邀请的手,被引进从未涉足过的楼层、不为他人所知的房间之后,他才得以瞧见对方满攥的金沙,冷不丁朝他劈头盖脸地洒来。在过去的晨昏里,什么人才能(有幸)造访这间寝居?是否还有其他骑士侍奉在侧?但几乎不会摇晃的烛焰看起来静谧又安全,柔和地落在细白的亚麻床品上,营造出连呼吸声都无从溢漏的错觉。“我无意胁迫安杰洛的民众,”君主说,“如果您在意我的态度。”
“您要在外邦的君主面前树立威信,我明白,”为何不举个例子来缓和气氛呢?“就像…月谷,您知道的,有很多年纪轻轻就拿下教职的学者。他们也不和同龄的学生走得太近,就算兴趣和习惯都差不多。”
“教师的威严。”
“是的。(除了被当成实习教师的时候。那可真是个尴尬的误会…)”
奥利弗难以在膝盖碰着膝盖的情况下唤回闲谈爱语的状态来。意思是,他们曾经这么做过,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是老板的潜台词,还是只有他这么觉得?面具毫无情绪,苍白死寂,一如既往。“那我该向您道歉。我知道您不情愿,但很难有人比现在的您更了解魔法。令您赴险,也是因为其他骑士连生还都要用可能性衡量…”
“我服从您的安排。要我说(真的轮得到他来评价吗?),您的抉择是正确的,毕竟我有类似领域的工…作经验。”
例如差点把现任老板卷进去的脏活。他真不该提这个。
“您不累吗?”
“我休息得很充分了。您在谒见后没有留我,给了我长达两个小时的个人时间。谢谢您。”
“没有受未告知我的伤?”
“我没有瞒报工伤的习惯。有人觉得这么做很…富有奉献精神?但我认为那是公私不分的一种体现。总之…不太专业。”
“您至少坦然地抱怨几句,”他终于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时候您的眼睛里写满了对病假的渴望。”
“人总要和自己的本能作斗争,”奥利弗干巴巴地回答,“在现实的层面,您会给我发工资。从理智、和情感的角度出发,我也愿意。我们签了合同的,换句话说,就是对您宣誓效忠…”
“却对那个字绝口不提。可我的好先生、好爵士,我最喜欢的骑士…您明明说过——”
他垂眼、低头,君主的手覆盖着他的,手套口向后翻起,背面泛着淡淡的血色。布列塔尼亚的新王日日接受觐见,多数时候由仪态稳重的骑士侍立一旁,他在宫廷沉郁的空气里站直身体,却忍不住在轻盈的床帷中弯下脊梁,将额头贴在两人紧紧交叠的手背上。在意识注意到之前,他开始难以自抑地颤抖;他本是为此而来的;他的王亦如愿赐下一把尖刀。
“您‘爱’那位女士。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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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林爵士主动提出代他汇报…类似的事在帝国团队里发生的概率比鹅成为流行艺人更低——并再三承诺会如实传达细节,只在说辞上更委婉,适当地丰富感情,以期提高他被轻拿轻放的概率。即使对方早晨才在大殿上意图行刺(由于他在此处表现得过于不适,亚林不得不中断谈话,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奥利弗好容易才说服他将其归类为摆脱恶魔控制的后遗症),陛下也会客观地考量赏罚。如果您相信陛下的判断,奥利弗爵士,大可以冷静些。
他在亚林走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他从被各种念头塞满的脑袋里挤出来,重新吸气、呼气,眨眼间又被新产生的淹没。他肯定要面对被开除的风险。他甚至没考虑两人之间的事。
要不再准备一份简历?
这个念头使他的心脏加快到每分钟跳动一百四十下。
无论如何…事情最后到底是以何种面目传到老板耳朵里的,他现在也不知道,只记得圆桌仍有他一席之地的消息是和午餐一起送来的。午后他按时出勤,会议内容还是他熟悉的那套。老板依次安排人手去修理桥梁、处理海妖、参与学院琐事以表对本土学术活动的重视,终于让那摞尺寸、材质、墨水不一的百家合同变薄了点,并在一一叮嘱需要修缮盔甲的几位骑士过后才离席。君主神色如常(说真的,自己指望从那一寸不露的外观上看出什么呢?),好像此地从未发生过任何计划外的欺骗和反叛。空席由一位看起来相当、相当、至少排得上第二第三年轻的新同事填上,他长翎的挚友正挤在一旁…
一切在他离开的日子里都没什么变化。时间的流逝原本有这么仁慈吗?
他等大家三三两两走干净了才起身,却在楼梯间外冷不丁碰上一身白袍。他吓得不轻。那要是安洁莉卡女士口中的幽灵该多好!一声脆响,他刚拿出来的烟管就此甩脱了手。随着它骨碌骨碌地朝远处滚去,苍白的石膏面具缓缓转向他,端详一会,以指节轻按他眼下的乌青。
他的呼吸再次凝固,耳中只有门后穿过塔楼的风声。但君主只是说:一路平安,奥利弗爵士。而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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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您不像痛哭流涕过,”最低限度的亲密接触将他混乱的注意力维持在话语上,随罩衣剥落渐渐加深,渗进盔甲缝隙,爱抚他的皮肤。它竟能缓解他无来由的疼痛。“这很好,却不完全健康。但我要的也不是您‘发自内心地痛苦和忏悔’…您明白吗?我很高兴您现在愿意主动谈论这件事。”
“我明明没下定决心…”
“迈出一步就好。”
他陷在一个有限地收紧的怀抱中。“您知道我想听什么,”君主在他耳边轻声说,奥利弗僭越地认为那和恶魔相比也不遑多让,“您太擅长将事情复杂化,尤其当您涉身其中;我们本可以慨叹恶魔种仅凭血肉就能一力腐化她…那位英勇骑士的邪恶生命力,或是归咎于一名贪得无厌又无力权衡局面的王。因此,我很乐意与您开具一副责任认定:那不是您的错。”
他…他顺从那微不可察的推力,放任自己向后倒下。床板推阻着他的盔甲,而君主一匹白缎似的盖着他。在甘苦的熏香完全蒙蔽他五感的瞬间,咔嚓,有什么被解开了。“请您回应我,”他的王向他下令,“此前我不计较您留我自说自话,但每日律法因不同时刻的您而改变。说您爱我,奥利弗爵士,虽然您早该这么做。”
他头晕目眩。当他们在花丛深处相互依偎,两人不过十指交叠而肩头相触,以至于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何当下竟能一步迈过一整个下午。他自以为差点屈服于那引诱,话到嘴边却成了不知道。“您明白…您早就知道我的想法,我发誓它绝没有动摇,一点都没有。只是我现在大概没资格…”
“我们、或者说您,和之前有什么差别?”
“我想…无论是不是出自主观意愿,我都伤害了您的感情。”
“天呐,”面具下发出一两声笑。绷带从悬空的手腕上松脱下来,像一柄被托起的天平。“和您平安归来相比,您认为我更在乎哪个?”
“我没觉得您不关心员工的生命安全,您的态度有目共睹。但二选一不代表被剩下的那个就不重要。”
“您好像在A或B里选了或。”
“有这么官僚吗?”
“您想听实话?没有。”君主说,“学院让您变得更严谨了,但做科研总要自己决策和揽责,例如数据造假的责任往往会被有监管审核义务的通讯甩给一作,以此培养出的特质反而不太适合职场。这点您可以向在殿前列队的贵族们学学。您不介意我把它放在地上?”
他摇头,视野之外传出盔甲落地的闷响。隔着最后两层织物,他仍发现君主掌心的温度略低于他的体温。他的脸烧得厉害。“您已经放过我两次了,”他小声说,“至少这次责备我几句吧,(也许扣点工资?最好不要,但没别的办法。)我还能安心点。总不能一直由您来…”
君主没有打断他,他自己停下来,如对方建议的那样让渡量刑的空间。神情的缺失让这段时间变得有些难熬。他产生摘下那副面具的冲动也可能是出于想借此获取一丝亲吻的机会,但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它会过去的。
“好吧,如果您执意如此。”他的王最后说。“您愿意为我而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君主一连几次欲言又止。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家人。幸好他不是独生子,兼顾工作赚钱和赡养父母固然辛苦些,但在弟弟也毕业参与工作之后,很难说他们中的某人某天不会被迫突然掉进这个困境。少了份收入也是个不小的问题,他是过得太好了点,好到忘记去事先了解布列塔尼亚的有关规定,帝国倒是有应对员工猝死的赔偿方案…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当初没拿到那份钱也归功于君主的一念之差——
“我愿意,”他小心地回答,“但我请求您妥善安排我的后事,最好能遣人把我送回去,告诉我父母的时候要谨慎点。还有赔偿…我们的抚恤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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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答真的很蠢吗?
奥利弗借走了那个问题。两位小骑士都经历了笑容渐渐消失而面露忧虑的过程,只有戈伯特大笑着说自己绝对不会死。伊迪丝和丹斯莱夫凝视着彼此。格温丹用一种沉重而坚定的语气说自己愿意。鲁弗斯说超级愿意!而安洁莉卡女士满脸难过和震惊,她问,陛下到底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最后的最后,乌苏拉夫人直接走了,一眼都没看他。
没办法,他肯定不能把前情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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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王愣住了。君主在他胸口伏了好一会,忍得全身发抖,气声不断,他才意识到对方在笑个不停。“您真是…唉,向您致歉,我不是认真的。虽然您过量工作,时而疲劳失度,但您这么好,这么健康,应当尽可能地走得更远,和其他骑士一样。”
“那…谢谢您?”他下意识地回答,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您也是。和空气流动的花园相比,隐秘、封闭的环境更能促成他们目前所处的姿势,非常适合将另一方拥在怀中。奥利弗也确实这么做了。
“您觉得促成我们上一次谈心的是什么?”
君主说,且没有抬头,微微发闷的声音径直闯进他的脑子。基础魔力介质一章讲过的骨传导,他想,他大概一直记得,只是太久用不到、想不起来了,直到拾起它的机会就那样突兀地落进他手心。有一个下午,他在书页和远处的身影身上花费的时间等长;在如梦似幻的几个小时前,他看见君主微微抬起面具,连忙低下头,只从片刻后飘来的烟雾知道他正应邀使用自己的烟管,事后他总忍不住轻咬它;他其实可能还想感谢对方阻止自己做更多错事。好极了,他有这么多候选答案,但没被给予细细选择的时间,因为君主换了个问法:“您的感受愉快吗?”
他点头。
“您觉得它和我对您的感情无关吗?”
他用力摇头。
君主以更进一步来证伪他的怀疑。有细碎的碰触落下,飘忽不定地,取代他大概永远都得不到的那些轻吻,与彼此间相互应和的情欲。我想吻您,我想看着您,他喃喃道,我从那一天开始一直渴望着;我的记忆里本该有您的真容;为什么只剩下血和火焰?焦虑与自我怀疑亦是沉痾,而君主答道,如果有朝一日得以根治,您自然能记起来…不,您不能摘掉它。我喜欢您的魔法,但高塔的魔力就另当别论了。您当真不怕沾染这恶疾么?
我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奥利弗小声说。
但我又怎么忍心为您披上这身裹尸布呢。他的王笑了。
之后的事情变得相当混乱。没人注意蜡烛何时燃尽,奥利弗对这一夜的记忆大多是温暖又粘腻的黑暗,过于凌乱的呼吸,纤维划过赤裸皮肤时留下的纤细又微妙的疼痛,以及在失控前一刻到来的命令…张开嘴,我的好爵士。他无时无刻不服从于他的陛下,自然得到了相应的奖赏:微凉的石膏表面轻轻蹭过他的唇角,碰了碰他紧绷的舌尖。
君主肩头的白布湿了一大块。他一定昏昏沉沉地说了很多句我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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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那是在他结束假期之后的事了。根据君主的要求,他调了早晨的班,略带忐忑地迟到了一点(他从来不是圆桌里唯一一只早鸟,但他直到今天才发现想成为唯一一个迟到的也很难),当晚还不小心把羊皮纸落在了君主的卧室,直至启程前才匆匆取回。君主全程没过问一字半句,但出发后,他在合同里发现另一张字条:
我随时欢迎您来评估我们的关系,让您以最好的状态启程前往任务属地。另:托尔托萨岛的民众迫切地需要这座水蛇滑梯来振兴旅游业。您在制服它后务必将鳞片打磨光滑。